第四章·半包咖啡
Rey/Gilbert
穿过了那无论何时都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英国式庭院，雷故意避开了眼前那所气派大房子的正门，沿着墙根绕到带有露台的书房外，看见落地窗内只有厚实的天鹅绒窗帘，便赶紧三步并两步跑去开了别墅的侧门闪身进去。
“啊，是少爷回来了。”看见有人进来女佣立即放下手里的事情候在门边低下头。
雷皱了下眉，总是觉得被叫做“少爷”有点古怪，可也确实想不出什么好称呼替代。
“需要什么喝的么？咖啡行么？”
雷点了点头，然后在候客厅里的沙发上坐下，打开书包拿出些书看。从前面观察的书房情况来看，吉尔今天应该在家。现在这样的情况是越来越难，不是白天走得比自己早，就是晚上不知几点回来，几乎连自己要见一面也需要提前预约了。雷叹叹气，那干脆就自己等他一回好了。
“您的咖啡。”
雷点点头算是谢过，女佣转身进了厨房。端起来抿了口——好甜。
翻了翻眼睛思忖下，估计放了两袋糖。嗅了嗅，香味比较清淡，也没有什么酸味，估计是爪哇咖啡。
猛地想起前两天遗传工程部长来谈公事结束之后，给了吉尔一袋不知道什么咖啡，说是手下农业所新近基因改良的品种，可是喝起来也就和以前的爪哇咖啡差不多么。不过他特别叮嘱说比较苦，喝的时候要多放点糖——看来这精神很好地传达到佣人那里了。
然而就算是以苦味著称，也不用放这么多糖吧。
雷放下书，端了杯子去厨房。
“啊，少爷您……”女佣一脸歉意迎上来，雷摆摆手制止。
“给杜兰特先生送过茶点了么？”
“啊，没有，还没准备。”
“还没到下午茶的时间么？”雷看看钟，已经快四点了。
“啊，不是，是参议员先生说不要送的，他说不要打扰他，好像在写什么东西的样子，昨天晚上也熬了夜。”
恩，估计就是那份新人类基因改良的遗传操作可行性报告，雷想，原来那喝起来没啥差别的新品种爪哇咖啡是派这个用场的。
于是对农业所更加不屑。
“不要紧，你去准备些吃的，等下我送进去。”
女佣犹豫了下，然后转身去储藏室取东西。雷则熟门熟路地开了个橱门拿出个杯子，把电水壶放到加温器上开了电源，然后俯下身去看装饮用品的柜子。
是落地的那种大柜子，装着透亮的玻璃门。上层全是酒，各式各样的漂亮瓶子和五光十色的液体。雷想不通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提着瓶子上门，其实吉尔从来不喝酒，这些都成了摆设了。
然后下层，是品种繁杂的咖啡。
雷记得在自己很小时候的记忆里吉尔就经常喝咖啡，那个时候他还不是议员，只是遗传工程部直属研究所的研究员。其实现在想想，最早可能还是因为做实验需要熬夜，所以才喝咖啡提神，结果慢慢就变成爱好了。
其实说是爱好也不全对，因为吉尔对咖啡没有什么研究，只是喜欢喝而已，不过倒是因为近水楼台，同属于遗传工程部门的农业所会有朋友不时送些不同品种的咖啡来。吉尔也不挑剔，空了还会自以为是的跟朋友评论一番，朋友也居然当作宝贵意见拿去改进，然后再送新的来“审查”，如此良性循环。
雷想起听老佣人说过，吉尔在“咖啡瘾旺盛期”的时候自己还小，可是嗅觉却无异于成年人地无法抵御这醇香，每次吉尔泡了咖啡，点点小的自己总是会循着香味跑过来讨着喝。可是怎么能给这么小的孩子喝咖啡？吉尔就自作主张地问农业所的朋友要了一袋可可，于是之后的日子，一人一杯和平共处，吉尔喝咖啡，雷是可可。
后来为了骗雷喝牛奶的招数也如出一辙，所以不时想起这黄历事儿吉尔还忍不住得意一番，说雷现在个子不矮全亏了他当时的功劳。
想到这里雷忍不住好笑，难得他能想得出来啊。
不过之后因为自己慢慢大了，吉尔也就随他去，于是雷也开始喝咖啡，每天下午一杯，定时定量，好似长期用一样。如果佣人出门买东西而某大人又忙忘记了，雷也会亲自下厨房泡给吉尔喝。
六岁半就会端了凳子站着从冷水瓶里倒水出来冲咖啡，这样的事迹已经无所谓吉尔日后略带嘲讽地提起说那真是别有风味的冷咖啡阿，雷自己想起来只觉得自豪无比。
不过轮到雷自己喝的时候显然就比较有心，喝过什么，味道如何，以及冲泡方法与器皿使用自是牢记在心，以至于某天学校的同学谈起咖啡的时候他插了句嘴，结果被惊为天人。
“我说雷，你的咖啡知识可以跟老虎有的一拼了！”
皱眉。老虎是谁？
“你不知道？！反正传说中是PLANT最懂咖啡的男人就是了！雷你以后一定也跟老虎一样啊！”
雷瘪了嘴想想，老虎这称呼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用在自己身上总是有点寒。
再后来……
思路开始断流，雷晃了晃脑袋，蹲下身子开了玻璃柜门，左翻番右找找，然后从横七竖八的咖啡豆袋子、咖啡粉袋子的后面，掏出一盒速溶的。
没开过封。
显然在那么多“新品种”和“珍藏版”咖啡的围攻下，女佣就算开了其他所有的也不会来动这盒也是情理之中。
雷看看，好像还没过期，于是打开，拎了袋出来盖好，又放回去。
吉尔自从由研究转向政界之后，雷慢慢就少了下午一起喝咖啡的时间，一周仅有的几天也是时间一推再推。
可是咖啡这东西，总不能晚上喝吧。
于是慢慢就变成了雷一个人喝。
其实雷自己清楚，他也不是喜欢才去遭那罪喝这酋长特效药味的东西，还是因为喜欢两个人的午后，有着咖啡香味的阳光。
吉尔显然也歉疚，于是某日晚饭后，掏出个盒子。
“速溶的？”雷有些疑惑。
“嗯，农业所的新产品，说是咖啡因少，不容易失眠。”吉尔狡黠地笑笑。
然后两个人兴冲冲拿了杯子，开了两包。
结果第二天早餐桌上是两对熊猫眼对望。
这件事彻底让雷鄙视了PLANT的农业所，然后跑去街上随便买了盒最便宜的普通速溶咖啡两个人照样喝，居然睡了安稳觉。
从此喝咖啡的习惯照旧，并且不受时间限制。
加温器的红灯跳开，伴随着蜂鸣。
想得太久了阿。雷连忙跑去关了电源。
“少爷，点心好了，要先送过去么？”女佣端着银质的盘子恭敬地低头站在门边。
“放在这里好了，等我泡好咖啡一起送进去。”
女佣放下点心，仍旧低着头退出了厨房。
雷看看盘子，照旧是精致的英国式甜饼，然后抬手撕开了咖啡口袋，想了想，微笑闪过嘴角，倒了一半咖啡进杯子，加糖，加水到4/5，把杯子放在盘子里，转身朝书房走去。
这是雷一个人的秘密。
从那次失眠之后，雷一直只给吉尔泡半包咖啡。
2006.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