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的·矢
Meyrin/ Lunamaria
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其实一直以来无论是亲戚朋友还是街坊邻居，对于为什么霍克家会有一对姐妹感到些许奇怪。
男孩子是大是小都无所谓，可是家里总得有个将来天塌下来能首先顶住的角色——无论是身高还是能力——况且在这遗传技术发达到几乎有取代军工而成为第一命脉产业地位的卫星上，真想要个男孩完全不是什么太难办到的事情。
美琳在小的时候也有些不习惯，无论是在幼儿园还是之后的小学，身边并非独子的同伴都会有哥哥或者弟弟，放学的时候总是被哥哥牵着手或者牵着弟弟的手。
每当有高年级的男孩子出现在门口向着教室里张望或是干脆大吼着名字闯进来，美琳都会怔怔地看着身边欢快回应着的同伴飞奔出去，然后伸出手，交到那张等候在那里的、有些不情愿的更大些的手掌里。然后不同的音高混合成好听的声响渐渐远去。
这时候美琳就会自己握一下手。
不知道被那样大一点的手牵住是什么样的感觉呢。美琳时常想。
“美琳，该回家咯！”出现在门口的是一成不变熟悉的脸，笑得很有活力。
每天准时来等自己一起回家的，都是姐姐。
“嗯。”
推开桌子，拿上书包，然后把手交到对面跟自己一样纤细的手掌里。
“今天便当里的青菜都吃了么？”
“太大棵咬不动么……”
“什么呀，一定是不喜欢吃所以才剩下的吧。”
美琳挠挠脸蛋，嘿嘿两声，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想骗我啊，你还早十年啦。”露娜学着大人的样子叉腰，“不好吃也要吃，妈妈做了半天的，而且这个有营养……”
夕阳西下的背景，絮絮叨叨的一路，是每天不变的风景。
有时候美琳也会想，如果有个兄弟，不知道话题会怎样呢。
其实说是姐姐，美琳时常会觉得她就是哥哥。有着开朗的性格以及干练的短发，不论是在校园还是街区游乐场，聪慧的头脑和这个年龄的孩子少有的决断力使得姐姐总是很轻易地就成为关注的焦点。
美琳自打一出生就在这顶遮阳伞下，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
放学回家跟着姐姐，出门玩耍跟着姐姐，家里父母还没下班的时候一切听从姐姐，有了委屈出门打抱不平的时候身后也跟着姐姐——当然交涉的时候会换个位子。
美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以一种近似“白头偕老”的感觉和姐姐待在一起，当然除了姐姐的确能排忧解难之外，也和家里的情况有关系。
父亲原本是军队的一员，却在正当年的时候不知为何选择了离开，然后陪伴母亲开始了作为公司职员的另一种生活。朝九晚五，是和军旅生涯两种状态的忙碌。
长大之后美琳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当年父亲如此选择。
母亲正在起油锅，听着，没有搭话。
沸腾的橄榄油源源不断地接受着金属传递的热量，腾起缕缕青烟，然后在半空氤氲开。
美琳觉得呛，咳了几下，转身准备离开，她以为母亲也不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走到门边的时候，听见母亲回话。
“哪种烟，都很呛人啊。”
美琳转头看看，母亲已经抄起一把蔬菜放进锅里，随即听见水和油激烈的争吵声。
她刚想继续问，母亲一边拿着木铲翻炒蔬菜，一边说，要是没有你父亲跑到我在的公司里，就没你们两个活宝拉。
的确。此后美琳每次想到这个问题，心里就泛起无边的感激，然后就屁颠屁颠跑去拍父亲的马屁讨好他以“还旧情”，比如帮他倒水，帮他捶背，或者仅仅只是欢快地回应他称呼自己为“小跟班”。
父亲在家通常不称呼家庭成员的名字，而是用他自己起的绰号代替，比如叫姐姐“小女王”，叫母亲“女王陛下”，称呼自己则是“大臣”。美琳觉得很有趣，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的确很符合个人的特色。结果父亲得到了默许就连公开场合也会这么称呼，逐渐地朋友们也知道了。
记不清是谁说的，比起跟班的比喻，美琳更喜欢某次听见父亲朋友把她形容成箭，说姐姐是那目标，矢追逐的，而矢是为了命中的而射出。她喜欢这更有目的性的比方。
于是不清楚是无意识还是有意识，总之美琳的生活似乎就逐渐验证这这个比喻——学校的考试是龙争虎斗，剩下的时间则是形影不离。
唯一不同的，还是大部分的时间，美琳都比姐姐差一点。
其实真的只有一点点。刚好够外人分辨长相酷似的姐妹俩。
如果事情一直都这么顺利我们或许可以预见将来两人相似的幸福生活，然而有时候转机就是会突然降临，手足无措。
等美琳猛然意识到最近的自己似乎开始逐渐忌讳听见“跟班”之类的名字或者干脆连一个“跟”字都能引起心里的抵触情绪的时候，情况已经开始向着岔路进展。
终于，在一次结业测试中分数高过姐姐之后，新年的聚餐上母亲对她谦虚的溢美却换来朋友们一句“妹妹也难得有超过姐姐的时候啊”，突然让美琳有了伤心和愤怒的感觉。
姐姐坐在一旁娴静地笑着，没说话。
其实美琳也知道朋友没有恶意可是这感情挥之不去。
一辈子都要被姐姐压在头上么。
她开始前所未有地不甘心。于是在姐姐出乎意料地放弃她出色的学业转而报考军校的时候，美琳也填了一样的志愿，只不过姐姐是战斗部的，她填了少一年就可以完成学业的技术部。
等我毕业就可以平起平坐了。美琳想。然后顽强抵抗了包括姐姐在内所有家人以及亲戚朋友的反对。
当初向着目的的箭，偏转了方向。
军校不难考，两姐妹都顺利入选。
美琳自从进了学校之后就憋了口气读书，所以两人尽管在同一所学校可是见面机会也不算太多。
露娜似乎也明白妹妹最近在逆反期，于是除了送换季的衣物会见上一面以外，也就是每天吃饭的时候会在不大的公用食堂碰见。
这时候露娜就会挥挥手说：“哟，找位子那~”
“嗯。”点头，然后笑过算是回应。
倒是旁边的朋友会七嘴八舌。
“哎呀美琳，那就是你姐姐啊？好漂亮！”
“说是最近被选为红服预备生了？”
“好厉害啊！”
“好像说跟她走在一起的两个男生也是的。”
“啊，就是她旁边那两个很帅的？”
“对啊对啊，好像说C班的艾利卡每天给那个金色头发的男生写情书呢~”
“是吗，可是我比较喜欢那个黑头发的……”
“啊？他那里好啦……”
这时候美琳就会觉得头胀的疼，皱眉说，你们再不去拿吃的低脂的品种都要没有啦。
于是其余的才收住。
看看站在不远处的流水送餐机前和身边的“帅哥们”有说有笑的姐姐，美琳转身，说你们先去拿吃的吧，我看这里快好了我帮你们等着位子。
很奇怪这么大的学校也不弄个大点的餐厅，就算吃饭时间分批错开却也总是人满为患的感觉，留人下来侯着座位是必需的，似乎美琳之前听说医学部门的女孩子有讨论过准备扛着三维的人体解剖图示板来占座位的想法，这个笑话在机械部的版本变成了制造专用的“占座机器人”。
美琳笑笑，其实有人站着就足够压力了。
这么想着，身边的人果然感受到了，匆忙吞咽着然后离席。
心里暗舒了一口气之后，她把手里的笔记本电脑递到桌上，然后准备欠身坐下。
可是似乎身边有一个餐盘比她更快速地伸到了桌子上。
美琳有些意外，手悬在空中，转身看看。
是战斗部低年级的学员，一群男生。
“你们……干什么？”好像是做错事清的语气。
“没干什么，吃饭啊。”为首的男生很傲。随即招呼身边仍在犹豫的同伴：“过来坐。”
美琳有些恼。
“我在这里等很久了，我先到的啊！”
“可是我先坐下的，而且……”男生不屑地扫了她一眼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这里是战斗部用餐的区域，技术人员靠边站。”
猛地美琳反应过来，刚才讨论姐姐的问题的时候，自己忘记注意区域了。
说是区域实际上也没有划分过，只是学生之间流传的不成文规定，按照那个“用餐规则”，战斗部享用大部分的座位以及“先用餐”的待遇。
虽然觉得这多少有些不合理可是平时美琳也就随它去了，可是今天情况有些不一样，付出的努力尽管忘记了“规则”却不愿意就这么无偿捐献了。
美琳仍旧僵持着。
朋友们也陆续过来了，手里端着食物。
“是我们先等的……”不管怎么气愤可是美琳说来说去也就这句话。为首的男生已经旁若无人地开始大快朵颐。
“怎么了？”
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被姐姐看到这种情况使得美琳更觉得丢脸。
花了5秒钟考虑状况之后露娜径直走向为首的男生。
“你给我起来。”
没反应。
“我说你给我起来！”
桌子剧烈震动着。餐厅的目光霎时聚焦到这里。
仍旧没反应，倒是同行的男生小声耳语：是红服预备生哎。
军校不比军队，可却一样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
听到了这句，那男生才抬头瞥了眼，接着继续地头用餐，丢下一句——
“不就是个小小的CIC么，战争时期躲在后方的人让个位子给我们这种将来要为国捐躯的英雄有啥大不了的。”
美琳突然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前所未有的被抽紧。
“KI SA MA……”
这个词组她第一次也是之后唯一一次听见姐姐说，就算是之后更激烈的战场她也从来没听见姐姐说，也从来没想到她会说。听见的时候有种骇人的感觉。美琳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在身边的“帅哥们”准备分开劝架之前她看见2秒钟前还在享受美味的人已经被面部表情极度扭曲的姐姐将衣领拽到跟自己一样高度，伴随着的是因为勒得太紧而卡在喉咙的食物发出的声音以及惊恐的表情——当事人的，周围大家的。
“发生什么事情了？”不远处有教员走来。
接下来美琳就记得她僵直地站着看教员问清情况之后把两人带走。
在后来就是听说两边都被处罚禁闭一周。
美琳突然觉得很害怕，同时也很内疚。不知道这个对姐姐的预备生资格是否会有影响。
失眠了2天她决定去看看姐姐。翻了一堆隔季的衣物一起带着，虽然她知道给了姐姐也送不到家里，虽然她知道带这些过去纯粹是作为挽回面子的借口。
在宿舍门口犹豫再三敲门进屋，却发现禁闭不禁闭好像对眼前这个家伙完全没有影响似的。看见自己茫然提着一堆东西杵在门口，对方短暂的惊讶过后立即就一把拖进屋子。
“啊呀你过来了！”泡茶送点心，就好像自己小时候放学父母不在家的时候给自己弄吃的一样。倒是毫无异常的表现结果让美琳没有思想准备，憋了半天想问的话结果都嗫嚅在点心里了。
可是姐姐毕竟是姐姐。
“我不要紧啦，都是那小子不好，跟老师解释过了，可他还是要我一起禁。”露娜仰起脖子把手枕在后面，“不影响预备生的资格。”
听到这句话美琳终于放下心来，可是还是忍不住耍了性子。
“姐姐以后……这样的事情没必要的，万一影响你怎么办，我也不是小孩子啦。”
露娜转头看看她，端起茶壶起身去厨房添水。
“美琳，我还是觉得你不适合军校。”
玻璃和水碰撞出好听的声响。
“姐姐不要以为很了解我啊。”美琳觉得有些生气，“我能力不必姐姐差。”
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继续响起。
“美琳，知道父亲为什么不继续在军队任职么？”
为什么会提到这个呢，美琳很奇怪。
“父亲希望有安定幸福的生活，所以自己退下来并且都要了女孩，他要一家人的安定。”
脑海里突然浮现母亲关于油烟的话题时的场景。
端着新泡好的茶，露娜走回来坐下。
“可是其实这不现实，PLANT弹丸之地还是会有人觊觎，如果发生战争男人都得上前线，当然如果家里有军人则优先……”
添茶，水滴的声音美琳却听得无比干涩。
放下茶壶，露娜看着桌的尽头，淡淡地说：“军队不是安身所同时也不是能力考核场，不需要用这个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霎时美琳惊醒，原来蒙在鼓里的，是自己。
“姐姐你都……知道？”
酸涩的眼睛开始模糊，却转头望见一如既往灿烂的笑容——
“要骗我啊，你还早十年那！”
2006.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