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ost Wing

 

 

他做了一个不祥的梦。

梦中是小小的Rey独自哭泣的身影。

他走过去,轻轻抚摸孩子柔软的金发,柔声安慰着。如他千百次做过的一样。

“Rey,出了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么?”他望着Rey含着泪水的眼睛和被手背擦得红红的小脸,心生怜惜。

“我不想呆在这里可不可以?吉尔,我怕。”孩子海蓝的眼睛里都是无助,一颗泪珠又滚落下来。

他有些无奈地望着那张纯净无辜的脸,“Rey一直都很乖,如果有人欺负了你,我去替你狠狠揍他。”

孩子拼命摇头,“不要,我不要吉尔揍人。也没有人欺负我。”孩子低下头,犹豫着,然后怯生生地抬起头来,“吉尔,你有生日么?”

他楞住了。

孩子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在电视里看到的,过生日要吹蜡烛,吃蛋糕。可是我从来没有过生日,从来没吹过蜡烛。”孩子抽泣起来,“我听到他们说,我是从玻璃瓶里出生的,所以没有生日。”

他的心搅结成一团。他知道有一天Rey会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但决不应该是这么早。

“他们是骗你的,”他编造着温柔的谎言,“生日谁都可以有,喜欢哪天就是哪天。”

“真的?”孩子的眼睛微微发亮,笑容绽开的时候,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我也可以么?”

他温和地笑,声音低沉温柔,“可以,只要Rey喜欢。”

“那我要和吉尔同一天,那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吃蛋糕,一起吹蜡烛!”孩子活泼起来,如春天雀跃的小鹿。“那样我们就可以永远都在一起。”孩子满意着自己的这个决定,扑进他的怀里,把小脸贴在他的胸口。

他抱紧了那小小的柔软的身躯,再睁眼看时,却已消失无踪。

“Rey?Rey?!”

刺耳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惊坐起来,喘息着,在现实与梦境的夹缝中寻找平衡点。

铃声仍在持续,他平静了呼吸,执起话筒。

“我是杜兰达尔。”



*                                                   *                                                       *



如黑夜般无止境的疼痛过后,迎接Rey的是幽暗的光线和全身各处涌上来的酸痛无力。

他躺着没有动,努力适应着身边的环境。制式床铺,手臂上的输液针头,和从不知名的某处传来的轻微的“嘀嘀”声。

是监测器吧。

Rey如是想着,渴望着知道现在的时间。寻找转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计时工具。视线,终于落在床边的小桌上。

趴在那里的人,似乎睡得正熟,银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边脸。

Rey慢慢起身,带动了输液瓶,叮当作响。

桌上的人猛地抬头,脸上还留着一块红印,军服的领口也随意地敞开着,蓝眼睛,却是异常的明亮。

“Rey!”伊扎克快步走到床前,“你醒了么?!”

“是,”Rey望着伊扎克的手臂抬起来,却收回了触摸的动作。“我已经没有关系了。”

在他的眼里,现在的自己大概就好像磁娃娃一样脆弱吧。

伊扎克皱在一起的双眉,并没因为Rey的话而舒展开。他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年,仿佛在做某种确认。

Rey感觉有些不自在。“我躺了很久么?”

伊扎克看过远处墙上的钟,“现在是12月28日4点38分。你昏迷了两天。”

Rey望着手臂上的针头,不再看伊扎克的眼睛,“给玖尔队长添麻烦了。”

伊扎克握住他的肩膀,“我们胜了。Rey,‘TURE LIGHT’作战已经结束,我们胜了,所以,我不许你这么说。我们现在正返航。库拉提丝舰长来过了……”

语尾隐没了,Rey不敢抬头,静静地等待着。

“吉尔……是议长的名字吧?”



*                                                   *                                                       *



翻动数据的手指停下了,金色的眸子聚焦于档案的某一点上,不再移动。

“在支援玖尔队的作战中,手臂受伤。其后发生DNA排斥性反应,原因不明。”

虽然只是原始报告,塔莉亚的苦心也可见一斑。

不是支援玖尔队,而是支援玖尔;排斥反应的原因,也心知肚明。

“那孩子已经到达极限了,他撑得很辛苦,你也明白的吧。”

电话里塔莉亚的声音犹有怨气。看来狠心这个帽子,他是摘不掉了。

作战如愿告捷,军中的势力威信初步确立。一切似乎都已达成既定目标。却百密一疏。

Rey会受伤,是因为伊扎克.玖尔;会与那个人再度交战,同样是因为伊扎克.玖尔。

积累的脑部刺激是发病的原因。Rey不会不明白这点。而明白这点的Rey还是做了也许会累及生命的傻事。

Rey的眼睛里,有了第二个人;他注视的,不再只是议长,不再只是……吉尔。

杜兰达尔起身到窗前,雪已经停了。他想起Rey第一次看见降雪时的惊讶与欣喜。

“吉尔!来看啊!啊~~~~好凉哦!”

孩子因为兴奋而蒙上红晕的小脸在雪景中更显明媚可爱,他试探地伸出手去,触摸那莹白的结晶。冰凉的触感令他惊喜地叫岀声来。

那一刻的笑容,杜兰达尔无法忘记。也许那就是被人们称之为“幸福”的东西吧。

然而雪终有消融的一天。

他望向远处高耸的青峰,虽被雪覆盖了大半,顶处,却已显露峥嵘。



*                                                   *                                                       *



室内一片沉寂。

Rey静静凝视伊扎克思考中的侧面,皱紧的眉头下,冰蓝色的眼睛此时仿佛升起了一层迷雾,不再澄澈。

人们总是一味要求获知真相的权利,却从来不去审视自身承受真相的能力。

将全部的事情告诉伊扎克,是Rey自己也感觉惊讶的决定。但是望着那样的一双眼睛,他无法用沉默或是谎言来敷衍。

说出来之后,Rey反而轻松了许多,仿佛那是一个无关自己的荒诞的玩笑。但可悲的是,无论怎样荒诞,那却是事实。如果因此而被特别看待甚至是讨厌,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像吉尔那样。对一直以来无私地关怀着自己的伊扎克,Rey莫名地期望着。然而这样的期望,却在后者的沉默中,慢慢地沉没。

久久的静默中,伊扎克的声音终于响起。“第一次见你时,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连自己也无法解释清楚的好感,伊扎克明白那不仅仅是因为Rey的出色,他的沉静与优雅,都让伊扎克想起阿斯兰。也许是对年少单纯岁月的怀念,让他无意中在Rey身上寻找旧日伙伴的影子。然而他不曾想过,这样熟悉的感觉,这样存在的真实,并非幻影。某种意义上来说,Rey是真正的故人。

这样的问话让Rey不知该怎样回答,“也许是吧。”

“那么,这次的发作也是因为这个么?”伊扎克终于转过头来注视Rey,看到Rey默默地点了头。

“议长他……”伊扎克激动地站起身来,银发随着身体的动作,剧烈地摆动着,“议长他不是专家么?为什么不治好你?!”

Rey为着伊扎克的问话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目光迅速黯淡下来。他侧过头,以某种无法察觉的悲伤而怀念的声音,静静地做出了辩护。“如果没有议长,现在我恐怕也不会在这里了吧。”

流露岀感情的Rey让伊扎克感到有些陌生。Rey的眼中有眷恋,这样孩子般的神情,在以往的相处中,伊扎克从不曾见过。

“就像操作系统有漏洞的机体,无论功能如何优秀,也还是无法正常地发挥功效吧。”Rey平淡诉说着的事实,在伊扎克听来,是如此的无奈和凄凉。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必定会打开一扇窗。然而即便有打开的窗子,身后的门,也还是紧紧地闭合着。

“Rey,来玖尔队吧!”

荧蓝的灯光下,伊扎克的眼睛闪烁着,Rey看到蓝色瞳孔中惊讶的自己。

“玖尔队长明白吧?我是会带来麻烦的人。”

“明明才逞英雄救了人。”伊扎克小声嘟囔着,之后迅速抬起头来,厉声道:“不过以后不许那样了,我可不是在表扬你!”

矛盾的话语让Rey轻笑起来,那笑容,却在想到什么之后,迅速地消逝了。

“玖尔队长因为这个过意不去么?”深蓝眼眸深处,悸动于平静中隐没。

“哎?”伊扎克刚舒展开的眉毛又拧在一起,“我可不是那么念旧情的人,也不会天真到弄个碍手碍脚的笨蛋在队里!”

Rey望着技巧笨拙地解说的伊扎克。对自己来说,无论是温柔的抚慰,还是嘴硬心软的关怀,都无法撼动那个令人绝望颓丧的事实,但这样温暖的感觉,仍会刻在心底,不再磨灭。



*                                                   *                                                       *



以密涅瓦为首的联合舰队最终归航的时候,是C. E 73年的最后一天。

对月作战胜利的最终成果是休战。乱世中的短暂宁静,将新年的气氛酝酿得格外浓烈。

官方并不隐瞒实质上的胜利,却也没有大肆渲染。

“胜利属于参战的将士,更属于PLANT的人民。而他们希望的,不仅是一个和平的新年,还有未来许许多多和平的日子。”

黑发的男人这样说。只不过刚刚因为月球一役而确立了威信,选择这个时候泼上冷水冷静头脑,即便是睿智的人,也少有勇气做到吧。

塔莉亚进入办公室后,看到的是杜兰达尔议长临窗而立的背影。男人转过身,温暖的金色眼睛里含着笑意。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欢迎回家,塔莉亚。”

有一瞬间,塔莉亚无法将面前的男人与路上大屏幕中那个发表新年贺辞的人重叠起来。想让人依靠的感觉没有变,然而那以PLANT的夜空为背景的身姿,却让人感觉孤独。

“议长也……辛苦了。”

放下行礼的手臂,塔莉亚看着杜兰达尔向他走过来。因为交接过舰船就向这里赶来,塔莉亚连便服都没有时间换。

杜兰达尔伸出手,抚摸衣领处翅膀形状的徽章。

“这个,你一定怪我了吧,自做了主张。”他抬起头,对上塔莉亚的眼睛,“不过,我没有后悔呢。”

“我也没有后悔呢,接受了这个。”

私人感情的温馨是短暂的。与塔莉亚对视了片刻,杜兰达尔侧开了身,开始了正题。

“Rey的事,你怎么看?”

塔莉亚的视线越过身侧的人,停留在办公桌上的红色公文。

“已经交上来了么?”

对于她声音中的惊讶,杜兰达尔只是苦笑了一下。“玖尔队长的急性子,还真的让人为难啊。”

“玖尔队长大概是真的中意那孩子吧。”议长在想什么,塔莉亚很明白,即使明白,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而说出来的,似乎更糟。

“不过再怎样,也还要看Rey的意思。”

杜兰达尔从塔莉亚身边走开。

玖尔队长想调我去玖尔队。Rey在之前的电话中这样说着。几乎和调令同时到达的电话。从来不曾在私人电话中提及到的别人的事,即便涉及到了自己,也会交给吉尔处理,没有多余。Rey的电话,已将在意表露无疑。

“那孩子会听从你的安排的。”

杜兰达尔没有转身。以前的Rey,是会听从他的安排的。现在的Rey,同样也会,不是听从吉尔的话,而是议长的命令吧。

塔莉亚在沉默中暗自伤感。从何时起,她已习惯从背影揣摩这个男人的心思。现在的这个背影,令她无法忍受地移开了视线。

她望向红色的公文。目光一路直下,会签下“杜兰达尔”这个名字的地方,却被一张白纸覆盖住了。

塔莉亚的脸上烧起尴尬的红。

沉默无声却又最坚决冷漠的拒绝。

无论眼前的人曾对她如何温柔地微笑过,都无法冲散这样的拒绝带给她的悲哀。

宁静的夜空忽然被绚烂的色彩映照得透明。那是PLANT新年的烟火。

杜兰达尔凝望着那零落散下的焰尘,“我都忘记了呢,”他转过身,“烟火已经开始了,去看吧,塔莉亚。”

回答他的是塔莉亚的微笑,“既然已经开始了,在这里和议长一起看,也是一样的。”

“这样我不是又做了坏人?”杜兰达尔唇边的笑意依旧,眼神,却没沾染半分。

“去看吧,占你到这么晚,对不住了。”

温柔的逐客不留余地。

“请议长也好好观赏。”

“是的呢,这么美丽的烟火。”杜兰达尔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塔莉亚凝望了那背影片刻,静静退出了房间。合上房门的瞬间,她垂下了眼,没有像以往那样,再去看那个似乎永远也无法触及的背影。



*                                                   *                                                       *



房间又回复了安静。杜兰达尔立在窗前,默默欣赏夜空中的绚丽。

“旧年的事拖到新年,可不是好的开端啊。”喃喃的自语,伴随的却是果断的转身。

依旧是优雅得无懈可击的花体。吉尔波特.杜兰达尔。死板的红色公文,此时看去,终于有了一丝生气。

他冷漠地审视自己的名字。久久,嘴角荡起一丝笑意。“就快是新年了呢,庆祝一下吧。”

倒入杯中的红酒是绝对的极品。而他也只欣赏优秀的东西。

窗外的烟花仍在继续。高潮的绚烂过后,是更加沉寂的黑暗。

他看到窗影上的自己。那样孤独的面容,仿佛是另一个人。

也许舍弃与被舍弃并无区别,所以更可怜的,也许不是被舍弃的Rey,而是舍弃Rey的自己。

他的视线一直都在高远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是PLANT没有星光的夜空,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

零点的钟声准时响起。在最后升腾的花火中,他向着自己的影子举杯。

“敬你。”

未尽的残酒,沿着杯壁,一路破碎地滑下,仿若一道泪痕。

 

2005.4.29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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