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Paradise

第一章    伊甸~Eden~

 

 

雷永远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春日。他第一次看见的天空,颜色比电视屏幕上看到的还要再透明一点;第一次看见的云朵,感觉比他之前摸过的棉花还要再软一点;第一次感受到的外面的空气……带着淡淡的香气,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一直到不久之后他才了解——那是当时抱着他的男人身上带着的香气,淡雅而又高贵的冬青香。

是的,那个男人,是雷出生之后五年以来,第一次看见的,不是穿着白色长大衣的人类——有着一头浓密的有如黑夜般的黑色长发,还有一双有如在夜空中闪烁的星子般的金色眼眸。

他就那样轻轻的推开那扇禁锢了雷长达五年的大门,从此走进了雷的世界。
当时的雷,只是静静的坐在地上,仰起头,睁着他那双蓝色的漂亮眼睛,凝视着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的男人。
男人的目光很温柔——和雷所见过的研究人员那些无机质的目光完全不一样——像是他所凝视的,是世界上最美丽的瑰宝。
然后,他弯下身,伸出手,动作轻柔而又谨慎,如同捧起一掬清泉般的将雷拥在自己怀中,带着他,走出那个只有白色与机械的牢笼。



「……我们……要去哪里?」

「……去乐园哦。」

黑发男子的脸上,带着雷无法理解的笑意。
无法理解……但却,温柔地让人沉溺。



**  **  **  **  **

闭上双眼,一、二、三!
睁开眼睛,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滑稽的小丑?五彩的气球?香甜的绵花糖?孩童的笑颜?
还是,看见了跟你的眼睛同一颜色的天空?
这里,是乐园。

我看见了,
你那双琥珀般的金色眼睛、
深夜似的浓黑长发,
只要跟你在一起,
这里,就是乐园。


**  **  **  **  **



「……雷!雷!醒醒!」

「……嗯……?」
睁开双眼,雷看见的是自己那个黑发红眼的同学。

「真难得,你会在课间睡得这么熟。」

「……我做了一个梦。」像是尚未清醒般,雷的目光有些迷朦。
一个梦,一个美丽而又令人怀念的梦。

「啊?!」真一脸不以为然的模样,哈!梦?!下一堂课要考基础战略,再下一堂课要考战机720度回转,这小子竟然还有办法睡午觉加做梦?

「真!雷!你们两个在这里干嘛?!走了啦~~」露娜玛莉亚,驾驶员候补生中少见的女性,那随时随地都能说话的个性似乎是打从认识以来就从未变过。

「哦!对了,刚才我在大礼堂那里看到那个玖尔队长耶!明天不是说会有前辈来演讲吗?该不会是玖尔队长吧?」红发女孩一脸兴奋的模样。

「咦?那个雅金.多维战的伊扎克.玖尔队长吗?」

「对啊!天哪,我很崇拜他耶……」

听着两个队友兴奋的讨论,雷的唇边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顺手收起刚才散放在桌上的笔记,跟在真和露娜的身后离开了教室。





已经过了多久?五年?十年?奇怪的是,雷对于自己五岁以前的人生几乎没有什么记忆,唯一记得的,只是吉尔在那一天抱着自己离开了某个像是医院的地方,不过,对他来说,这样就够了——没有吉尔存在的记忆,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吉尔伯特.迪兰达尔,PLANT现任最高评议会议长,同时也是他,雷.札.巴雷尔的法定监护人。

小时候的雷,是个沉默寡言,不擅长表达情感的孩子——这样说也许是太过宽容了些;实际上,雷根本不说话,不是不会说,而是不想说,从他自研究所带出来的那一天开始,他唯一说过的话,就只有那一句:『我们要去哪里?』

从那之后,他便不再开口,就算是坐在「吉尔」为了他而特地准备的可爱小房间里,他也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些他不曾看过的书,玩着那些他不曾玩过的新奇玩具,一切的一切都很新奇,书、玩具、音乐,但雷的脸上却从未出现任何表情,眼前的所有似乎都不能引起他的任何兴趣,包括推开落地窗便能走到的那个漂亮花园。最后,书看完了,玩具玩腻了,他便坐到落地窗边看着升起的朝阳、落下的夕日。

每天,等到吉尔伯特下了班回到家,一边推开房门,一边轻唤着雷的名字,雷的反应往往只是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的男子,像是在确认某些东西,直到他确定眼前这个人是「吉尔」之后,他才会慢慢低下头,也许是拨弄自己的衣摆,或者是重新望向窗外的景致,而过了好些日子吉尔伯特才了解这是雷表达「安心」的意思,他会笑着将雷抱起,坐在窗边那张大椅子上,轻声地问着雷今天做了些什么,看了些什么,就算雷从不开口,吉尔伯特仍是耐心地问着,同时轻拍着怀中小小的柔软身体,吻着那头闪着柔和光泽的金发,嗅着男孩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有一句没一句的轻哼着像是安眠曲的调子,而最后,雷常常就这样倾听着耳边属于这个男人的沉稳心跳,还有那些许低沉却又令人安心的嗓音,陷入沉睡。

的确,当时吉尔伯特身为PLANT评议会议员之一,工作忙碌,每天能陪伴雷的时间不多,但他仍安排了几个可靠的佣人负责照料雷的日常以及饮食,请了家庭教师负责雷的教育,而他每天也一定会在雷睡着之后询问这些人雷的情况,但每天的回报总是千篇一律——雷仍是个不说话的孩子。

这样的情况,维持了将近半年。
一直到某日,吉尔伯特必须离开最高评议会所在的卫星与某些军事高层进行一个会谈,大概需要一个星期的时间,在离家前一天,他将雷抱在怀里,注视着雷的蓝色眼睛,告诉他自己要离开数日,但很快就会回来,他期盼着雷会对这件事有些反应,但令他失望的是,雷仍是像平常那样,凝视着吉尔伯特,海水般的双眸不带一丝波纹,精致的五官不带一丝情感。

「……雷,你还是……不愿意说话吗?」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吉尔伯特叹了口气,站起身将雷轻放到小床上,替他盖上棉被,低下身在雷的额头落下一吻:「晚安,雷,祝你有个好梦。」
然后,他熄了灯,走出房间,顺便带上了房门。

他没有看见的是,躺在床上的雷一直没有合上双眼。
——因为那一天晚上,吉尔没有唱安眠曲。

第二天,吉尔伯特很早就出了门,在临上车的前一刻,他仍不死心的望向雷房间的那扇落地大窗,但他除了曳地的白色窗纱之外,其余的什么也没看见。
而吉尔伯特也没有看见,在他坐上那部黑色轿车离开家门时,白色窗纱被一只小手掀了开,露出一颗金色的小小头颅往外看,当时,雷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落寞的表情。

数日后吉尔伯特归来,一进家门便看见负责照顾雷日常生活的佣人一脸着急的模样。
从佣人口中得知,自从他离开之后,雷每天都坐在窗前,从白天坐到黑夜,饭也吃得很少,最近这两天,他甚至连一点食物也没碰过。
当吉尔伯特冲到雷的房间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他看见雷飞快地转过头,站起身,那双蓝眼突然间溢上了水光,晶莹如水晶的泪滴顺着眼角滑下那张白皙的小脸,之后……雷发出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吉尔……」

就在吉尔伯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那个金色的小小身躯已经扑到自己怀中,呜咽着,啜泣着喊着他的名字:「吉尔!吉尔!不要走……我说话,我什么都说……求求你,不要走,不要走……呜呜……」

听着怀中这孩子的哭喊,吉尔伯特感到胸口一阵揪痛,更加拥紧了怀里这个柔软的小小身躯:「嘘……雷,没事了……别哭,我就在这,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里,在雷的身边……」

——对,我哪里也不去,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事过境迁,雷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不愿说话的孩子,而吉尔伯特也不再需要每天晚上唱摇篮曲,但有时吉尔伯特想起当年的情景,仍会不由自主地在气氛严肃的高层会议上轻笑出声,然后引起众人的小小侧目。

自从雷开始说话,无论是吉尔伯特还是雷,生活都变得有趣多了。
在雷终于能够接触人群之后,吉尔伯特送他去了初等学校,雷是个聪明的孩子,就算是在一群天资聪颖的调整者中,他仍是出类拔萃的一个,成绩是全A,体育是全优,虽然吉尔伯特常会在成绩报告上看见教师评语栏处写着:「沉默寡言」几个字,但在吉尔伯特面前,雷永远是个活泼的孩子,总是神采亦亦的跟他述说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事,认识了什么人,然后在临睡前给吉尔伯特一个晚安吻,乖乖上床睡觉。
但大约有两年的时间,雷常常在半夜因为恶梦惊醒,可怜兮兮的挂着泪珠拎着被子推开吉尔伯特的房门,而吉尔伯特总是苦笑着掀开棉被,让雷钻进被子中窝在自己的怀里安然入睡。

至于雷学钢琴,是在某天假日的午后,吉尔伯特难得清闲,掀开了家中侧厅那架久未动过的大钢琴的琴布开始。雷一脸兴致盎然的看着眼前黑白相间的长条,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某个键上按了一下,听见琴键随着自己的动作发出清脆声音的一剎那,那张小脸上绽开了天使般的微笑,随即抬起头央求般的望着吉尔伯特──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可爱面容,包括吉尔伯特在内,哦,或者该说是,吉尔伯特从未拒绝过雷任何事。于是,吉尔伯特将雷抱到自己膝上,握住他的小手,一个键、一个键地弹了一首最简单的《小星星》。
从《小星星》开始,一直到之后的《给艾丽斯》、《第九交响曲》,雷的钢琴,是由吉尔伯特一手教出来的。虽然因为工作忙碌,他能教导的时间不多,但几年之后,雷已能够在假日的早上或下午,当吉尔伯特在房间处理公文的时候,坐到钢琴前将一本琴谱由头弹到尾,有时是按照琴谱般正规的古典乐,有时则是随兴的小调。
这也是后来为什么,吉尔伯特养成了在侧厅的沙发上办公的习惯。一曲终了,吉尔伯特常常会从公文中抬起头与坐在钢琴前的雷相视而笑,这时,雷会到厨房去替两人沏上一壶红茶,端到侧厅桌上,然后从厅中那个樱桃木的大书柜上拿一本书窝到吉尔身旁,静静的读着。
假日的午后时光,两人总是这样悠闲的渡过。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宠这个孩子。」
这是吉尔伯特的同期同学,也是他的挚友,塔莉雅.古拉迪斯在某日看见他们二人的相处方式后笑着叹了口气说出的话。
有些羡慕,却又有些嫉妒。

「……」
对于她的评语,吉尔伯特只是笑而不答。

在中等部临毕业前的性向测验中,雷的测验结果是:「自律、严谨,自我要求极高,反应灵敏。」而后,吉尔伯特告诉他,希望他去从军。
雷没有询问原因,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就这样,雷进了ZAFT军校,该说是天赋的才能还是什么……雷天生对于战斗就有极为敏锐的直觉,无论是射击、战斗机驾驶、MS模拟战,雷的成绩常常是Top 1,当然,休假时吉尔伯特还是会偶而在餐桌上听到雷看似不经意──其实吉尔伯特从雷微蹙的眉头就知道,他并不太甘心──的述说着一个叫做真.飞鸟的同期生在小刀战上又胜过他,还有一个叫做露娜玛丽亚的女同学在机械工程课的测验上考满分等……

生活就这样平静地过去,然而,不知不觉间……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那一年,雷16岁,吉尔伯特32岁。

事情的起因,是发生在某次考试之后,雷与真他们这些机组学生的考试结束得比维修科晚,考完之后正想去学校餐厅吃午餐,却看见一群维修科的男同学聚在尤兰.肯特的笔记电脑前既兴奋却又小小声地讨论着某些事情。

「尤兰,你们在看什么啊?」真开口问道。

另一个维修科的同学维诺看到他们两人,嘻笑着把两人拉到桌前指指电脑屏幕:「看!好东西哦!全无码,嘿嘿!我跟尤兰拼了一个晚上才找到解碼的方法,厉害吧!」

映入雷眼帘中的,是一个全裸的女人,躺在一个男人的身下,脸上带着不知该说是愉悦还是痛苦的神情,喘着气,呻吟着,双手紧抓着男人宽厚的背,随着男人一挺一退的动作扭动着,偶而镜头转换角度,甚至可以看见两人相结合的部位闪着濡湿的水光,随着男子粗涨性器的进退动作发出猥亵的咕啾声。

「呜哇……」真看得满脸通红,但还是凑在一群男同学中看得过瘾,不时还可听见其它也凑在旁边看的男同学说:「喂!晚上记得教我怎么解哦!」、「对啊,我上次解到后来马赛克反而越解越大……」、「哈!那一定是你入错了指令码……」、「尤兰,你有本事就把这个拿去当期末报告算了,哈哈哈……」

然而,雷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反应。
一阵颤栗的感觉,缓缓地自他的尾椎涌上。

「……你们在干什么?!」

「呃啊?!露娜?美玲?」

「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啦?有饭不吃,在看……」说着露娜也凑上前去想瞄一眼。

「哇!!这个女性不宜啊──!!」尤兰跟维诺急急忙忙把电脑合上,真也赶紧上前去拦住正走过来的露娜:
「好了好了!露娜,我们去吃饭吧!刚才的考试我有道题……」

「哦~~你们在看A片对吧?!好啊!竟然敢在这里……」

「哇哇哇!!露娜你小声点……」真伸出手一边摀住露娜的嘴巴一边推着她往餐柜的方向走。

「……雷,你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雷猛地一转头,看见美玲正一脸疑惑的注视着自己。
「……不,没什么……」

「哈哈,雷,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维诺跑上前来一把勾住雷的脖子,却被雷一把拍开。
「干嘛啊?!雷……雷?!」

没有理会维诺的叫喊跟美玲的目光,雷一个人静静地走出了餐厅。

那个周末回到家,吉尔伯特发现了雷的不对劲,雷比起平常要安静得多,只稍微交待了一下考试的情况,便低下头继续用餐。

「……雷,发生了什么事吗?」

雷抬起头,凝视着吉尔伯特因担心而蹙起的眉头,嘴巴张了张,但过一会儿却又低下头,沉默了数秒后说:「……没什么。」

「雷……」吉尔伯特还想说些什么,却很难得地被雷打断了话头。
「我吃饱了。」雷放下刀叉,站起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去,留下吉尔伯特对着他的背影凝神不语。

就在晚餐后没多久,迪兰达尔家的门铃响起,雷在房间听到了声音,但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出神。
他知道来的人是谁,会在星期六晚上前来的,只有一个人──塔莉雅.古拉迪斯。

先是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塔莉雅的笑声,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如果是从前,雷会走下去跟塔莉雅打声招呼,然后回房间做自己的事,但今天他却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他的动作并不是完全的静止,那双绕过膝盖合抱的双手越抓越紧,甚至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鲜红而清晰的抓痕,血,一点一点地,顺着那抠破的伤处渗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雷终于因为手上的刺痛而清醒过来时,墙上的时针已经过了11的位置。先是愣愣地看着自己渗血的双手,而后雷下了床,打开房门走到楼下──侧厅中空荡荡的,只剩下桌上几份散落的报告跟两杯喝剩的红酒,其中一杯的杯缘印着珊瑚色的口红印,而塔莉雅的鹅黄色大衣还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转身走出侧厅,雷隐约听见楼上吉尔伯特的房间传来了些许声响,像是被魇住似的,雷一步一步重新走上了楼梯,悄悄地来到吉尔伯特的房门前,传入耳中的,是压抑却又狂喜的女人呻吟声,以及低沉的男人喘息声。前几天在尤兰的电脑屏幕上看见的画面,再度窜入了雷的脑海──光裸的女体,丰润的乳房,以及在那白皙身躯上的一层薄汗,还有覆于那女体之上的,男人的精实肌理、刚硬的身体线条。

「……嗯……吉尔伯特……」
塔莉雅的声音在这时窜入了雷的耳中,如闪电般令他的身体一颤。
雷受不了的摀住耳朵冲到楼下的侧厅,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移开摀住耳朵的双手。楼下很安静,管家和佣人都已经去睡了,楼上也没有任何声响,逽大的侧厅只剩下雷的喘息。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吉尔与塔莉雅之间的关系,并不只是朋友;他也知道,塔莉雅每个星期六晚上前来,并不只是要跟吉尔讨论一些政事或军务,但之前的所有想法一直被他深埋在心底,直到那天在餐厅看到了那些画面,有如钥匙般,打开了他心底的潘多拉之盒。
当他想到塔莉雅在吉尔的身下婉转承欢,喘息低吟着吉尔的名字,他便感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所有黑暗、深沉的欲望跟幻想,在这一瞬间如洪水涌了出来,将他淹没溺毙。

桌上的两杯红酒仍保持着原状,剩不到两成的红色酒液此时在射入厅中的银白月光下,看起来就像鲜血,雷伸出手,拿起那杯没有口红印的红酒,有些迟疑的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他第一次知道,酒液入喉的味道,竟是如此苦涩,一如那顺着眼角流入口中的泪水。





毕业典礼前夕,雷正在房中准备毕业生的代表致词时,听见了敲门的声音。
「……吉尔?!」

吉尔伯特推门走了进来,笑着问他:「明天的致词,准备得怎么样了?」

「嗯……还好。」
雷不失礼貌地点了点头,同时侧过身子,好让吉尔伯特看见他打到一半的讲稿。
稍微浏览了一下,吉尔伯特伸出手,正想摸摸那头柔软的金发以示嘉奖,但却在触上的那一刻感觉到雷一瞬间的僵硬。
他轻叹了口气──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年前的某个星期六,吉尔伯特第一次发现了雷的不对劲,那天晚上吃过饭后雷似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内,尔后塔莉雅来访,清晨送塔莉雅出门时雷的房门还是关着的,他原本以为雷还在睡,但吃早点时也没有看见雷的身影,后来佣人才来告知说雷躲在侧厅的钢琴后睡着了。吉尔伯特赶到侧厅,发现雷靠在钢琴旁,整个人蜷成一团,眼角旁还带着泪痕,旁边则放着一个倾倒的空酒杯,一头金发略显散乱的披在肩上,本来就不是多强壮的身子,此时这样的姿势只是让他看起来更为纤弱,面对这样的雷,吉尔伯特只是感到心中一阵酸楚……

他拍了拍雷的肩膀,「嗯……」一声嘤咛,雷悠悠醒转,那头金发缓缓抬了起来,当那双海蓝色的双眼看清眼前的人是吉尔时,泪水便一瞬间不受控制地泉涌而出,一双纤瘦的手臂勾上了眼前男人的脖颈,雷就这样整个人哭倒在吉尔伯特的怀中。

「吉尔、吉尔、吉尔、吉尔……」雷不停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可令自己安心的咒语,一遍又一遍的念诵着。

「雷?!发生了什么事?雷?!别哭啊……」吉尔伯特慌了手脚,雷已经有好多年不曾哭过了,像现在这样崩溃似的哭泣更是自从他五岁之后就再也不曾有过,这孩子,昨天晚上是不是做了什么恶梦?吉尔伯特自责着,他早该发现的……如果不是因为塔莉雅来访的话……

从那之后,若有若无地,雷开始躲避吉尔伯特的碰触,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关在自己房中的时间却越来越多,吉尔伯特多次想要找雷谈话却都被雷用各式各样的理由推了开:「要期末考了」、「今天有MS模拟战,累了」、「要交报告」等……

而且,就像现在这样,只要他碰触雷,雷就会全身僵硬,然后,快速却又不明显地避开。吉尔伯特的手僵在半空,只见雷别开头,紧咬着下唇,紧抓着左臂的右手不能自抑地轻颤着。

在雷的面前,吉尔伯特一向是温柔地,然而今天,吉尔伯特像是受够了半年来的冷战,在还没来得及反应的一瞬间,雷已经被一双手臂紧紧地拥入了一个带着冬青香的怀抱。
「雷……我希望你能够告诉我,这半年来,你到底是怎么了?」
吉尔伯特的语调清晰且缓慢,同时也感觉到怀中这个纤瘦的孩子随着他一字一句的话落,身体也随之一点一滴的僵硬。

「…………」

「雷……」伸出手,轻抬起那个有着属于少年的柔和线条的下颚:「……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怎么了?」

雷的身体一颤,那双从小一直凝视着的金色眼眸此时闪烁着的……是带有命令意味的神色;他现在终于能够理解,为什么半年前的议长选举吉尔伯特会以压倒性的票数当选──他的那双眼睛,天生就有让人服从的气势,总是这样,在一瞬间掌握住人心,就像……现在的自己。

「……我……」

一瞬间,雷的脑海中再次出现了半年前的那个景象──赤裸的雪白女体,娇喘呻吟着恳求男人给予她更多的愉悦,覆于其上的精壮男体,冲刺着,驾御着身下那具美丽丰腴的肉体……
不!他不能说!要他怎么说……要他怎么开口……
──自己竟然会因为吉尔怀中抱着的人不是他而感到……嫉妒。

看着雷再度别开头,紧咬着下唇的牙齿越陷越深,甚至可看见一丝血渍从那苍白的唇边渗出,吉尔伯特有些后悔,他是不是太过躁进了?!毕竟他从不曾在雷面前对他表现出自己这一面……

「……雷,半年前的那个星期六,是从那天开始的,对吗?」没有理会怀中那孩子的轻颤,吉尔伯特继续往下说:「那天晚上你没有把晚饭吃完,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后来不知为何跑到侧厅在钢琴旁睡了一夜……我原本以为是因为你做了恶梦,但……」

一个念头突地闪过吉尔伯特的脑海。

「……是因为,塔莉雅的关系?!」

怀中的纤瘦身躯,在那一瞬间,完全僵硬。

「雷……」吉尔伯特叹了口气:「我希望你知道,塔莉雅跟我……并不是所谓的恋人。」

「……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个。」终于,雷开了口,但语调却是吉尔伯特从未听过的冷漠:「你跟谁,跟哪个女人有什么关系,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怎么会无所谓?雷,你是我最珍惜的孩子,如果我真的有了愿意与之共渡人生的对象,我一定会先介绍给你认识……」吉尔伯特试着跟雷解释,却看见雷的脸色愈加惨白。

「……所以,你的意思是,塔莉雅小姐只是你的……床伴?」

苦笑着,吉尔伯特有些为难,该怎么跟这孩子解释这种关系?
「……真要说的话,是,但……雷……」

「我不想听───!!」突然间,雷挣开了吉尔伯特的臂膀往后退,双手紧摀住自己的耳朵,疯狂地喊着:「我不想听我不想听我不想听───!!」

「雷!」一个箭步向前,吉尔伯特紧紧地将雷重新拥入自己的怀中,试图让雷冷静下来,但雷只是拼命挣扎着想要脱开他的怀抱。
「雷──!!」吉尔伯特紧抱着他,捧住他的脸,细细地吻了一遍又一遍,像是雷小时候做了恶梦哭泣时,自己用来安抚他的方式:「嘘……雷……没事了,没事了……」

怀中挣动的身体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然后,剩下的只是一声接一声的啜泣。

「我知道……以你现在这个年纪,要理解这种事可能有点困难……你毕竟还是个孩子……」

「不……」胸前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吉尔伯特低下头,看见雷仰起那张秀丽的脸庞,双眼盈满了泪,就连那眼底的海蓝色,都像是融成了水:
「如果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呢?」

就在吉尔伯特还没思考过来的剎那间,他的唇上,感受到一个冰冷但却柔软的触感。

雷吻了他。





第二天的毕业典礼,吉尔伯特以新任PLANT议长的身份出席,担任颁奖者的身份,而当届的毕业生第一名是雷.札.巴雷尔,毕业生代表致词时,吉尔伯特坐在贵宾席上,看见雷穿着红色的军校制服,走到台前一如平常般沉稳地对全校进行演说;这个时候,身为他的监护人,本该感到骄傲的……但吉尔伯特的思绪却仍萦绕在昨晚发生的那件事……

雷吻了他,如此突然地。

那个孩子的唇瓣冷得像冰,还带着些许泪水的咸味,在两人的嘴唇分开的一瞬间,像是突然领悟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雷睁大双眼摀住嘴巴往后退了两步,像是只受惊的小动物,这时,眼泪再也不受控制的泉涌而出。
「……对不起……吉尔……对不起……」细如蚊鸣的声音,夹杂在抽泣的声音之中,叫人格外心疼,吉尔伯特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雷却接着说:「……吉尔……对不起……求求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拜托……」

吉尔伯特从来无法拒绝雷任何事,这次也是如此。

他重新抬头望向正在致词的雷,虽然不太明显,但仍可看出雷的眼眶下有着因一夜未眠而产生的淡淡黑影。
吉尔伯特说不清的是,现在自己心中的这种混乱思绪是什么。

──『吉尔伯特,你,真的能够带给这孩子幸福吗?』
──『如果你决定如此,那么,你和我,总有一天一定会走上相同的道路。』
──『一定会的,吉尔伯特。』
──『我等着你。』
那个人被金发覆盖下的苍白面容,带着自信而又狂傲的笑。

拉乌……那个总是以面具保护着自己的人,直到最后的最后,都坚持独自一人走在那条毁灭的道路之上。

「……议长,议长……」身后的秘书官小声的提醒着:「颁奖仪式开始了。」

吉尔伯特回过头,微笑着点头示意,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台下传来一阵如雷的掌声。
简单的致词过后,他接过一旁备好的象征性的毕业证书,按着名字将证书交付到排排站好的毕业生手中。
就在他走到那个金发的少年面前时,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而少年的脸庞,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来看过他。

典礼结束后,一个正装打扮的女性接待人员走上前来悄声说道:「议长,有几位客人要求与您亲自会面。」

吉尔伯特身后的秘书官跟随阜立即上前拦住:「议长的行程表很忙碌,请他们先跟我们联系,我们再安排时间……」

「可是……」那个女子浅浅一笑:「那几位客人托我转告议长,是关于奥汀(注:北欧神话中象征智慧与死亡之神祇)四号……」

吉尔伯特震惊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注视着眼前这名女子。
……这一天,终于到了吗?





明亮的会客室中,坐着几个西装打扮的男子,当他们看见吉尔伯特走进来时,全部站起身朝他行礼:「迪兰达尔先生,好久不见了。」

吉尔伯特将随阜屏退在门外,一个人走进会客室,气闭门随即在身后关上: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我说过,要等雷长大之后由他自己……」

「No. 0741的试验培育时期是由五岁到十五岁,原本去年就应该要领回了,如果不是因为迪兰达尔先生您『要求』我们延长时限的话……但上头已经交待,这一次一定要将No. 0741带回奥汀四号,毕竟……」领头戴着眼镜的男子微微一笑:「像他这样生理毫无缺陷的『完全品』是很珍贵的。」

「你们……」吉尔伯特感到一阵怒火由脚底升起,然后就在这时,气密门外传来了相当规律的脚步声,紧接着门打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脸疑惑的雷,还有身后几个身着西装戴着墨镜的男子。

「……吉尔?!这……到底是……」

「啊啦?这不是No. 0741吗?长得很好呢!虽然都有从照片上看到,但本人果然是个相当漂亮的孩子哪。」戴眼镜的男子朝雷的方向走去:「还记得我吗?No. 0741,哦,可能不记得了吧?毕竟当年你才五岁,再说了,我们相处的时间其实不是很长……」

看着眼前的男人自顾自地说着,脸上带着微笑,口气带着笑意,但他的话语,却让雷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像是某种遗忘已久的、不好的事情,如蛇一般黏滑的缠上自己的脚、腿、腰、胸、脖颈、头部……

「好了,外头的生活应该很愉快吧?好梦要结束啰,No. 0741。」
男子话刚落,雷身后的几名黑衣男子随即架住他的双手。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吉尔……」
雷的目光求救似的转向吉尔伯特,后者却只是紧握住双拳一动也不动的站在原地。
「吉尔……?」

「很遗憾,你的『吉尔』也是我们计划中的一份子哦,不是吗?吉尔伯特.迪兰达尔先生,PLANT现任议长,同时也是奥汀四号DNA解析部门的最高指挥官,当年第七批复制遗传子操作样品中,你是最完美的成品,偏偏人格培养上有严重的缺陷,当时迪兰达尔先生自愿担任照顾你的责任,时限是由五岁到十五岁……如今,时间到了。」男子伸出手,慈爱的摸了摸雷那头柔软的金发:「该是回家的时候啰,No. 0741。」

「……骗人、骗人……」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雷甚至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转过头,不能自已的颤抖着,凝视着那个对他来说就是一切的男人:「吉尔,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然而,吉尔伯特仍是紧闭着双眼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不忍心睁开双眼,去看这个自己疼爱了十年的少年脸上的表情。
背叛、绝望、悲痛……这一切,他不想看见。

……终于,像是接受了事实,雷的金色脑袋慢慢地垂了下去:
「原来,都是假的……是不是?」平静,却又泫然欲泣的声音。

「原来,你说过的一切,过去这十年的生活,都是假的,是不是?」
——包括我对你的情感,都是假的,是不是?

「别担心,No. 0741,回到奥汀四号之后,我们会好好跟你解释的,现在,先跟我们走吧!博士他们都很想见到你呢!」

气密门打开了,几个脚步声旁若无人的自吉尔伯特身边掠过。

「……吉尔,你说过,要带我去乐园的。」
这是雷临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等到吉尔伯特睁开双眼,会客室中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门口几个一头雾水的随阜。
……还有一个系着红丝带的白色纸卷,雷的毕业证书,寂寞的躺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