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Paradise~

第二章    失乐园~Wonderland  Lost~

 

 

『奥汀四号卫星DNA遗传子操作研究所:实验编号No. 0741』
吉尔伯特盯着眼前的计算机屏幕,一双金色的眸底闪着莫名的情绪──档案上的照片是一个金发蓝眼,年约五岁的漂亮孩子,但那双注视着镜头的眼睛却不带任何情感,就像是个完美的人形娃娃,照片旁边则是一长排密密麻麻的研究报告、测试报告、神经反应值、DNA序列解析等……
而报告的最后一排,则是打着:『因人格有严重自我封闭倾向,于C.E. 61年离所,更名为雷.札.巴雷路,现由DNA部门最高指挥官吉尔伯特.迪兰达尔监护,此外界环境适应测验为期十年,预计于C.E. 71年归所。』

又敲了几个键,屏幕上叫出了几个不同编号的档案,刚开始是由『07』开头的编号,随着档案一个又一个的刷过,『07』成了『06』,又由『06』成了『05』,唯一不变的是,全都有着跟No. 0741一模一样的长相──金发蓝眼,以及精致漂亮的五官,不同的,大概只有头发的长度以及年龄的高低罢了;但他们的报告数据大多极不稳定,有的标示着『于C.E. 60年因心脏机能不全死亡。』、『免疫机能失调』、『交感及副交感神经失常,精神状态不稳』,还有些……甚至在报告最后标示『于C.E. 55年处理完毕』:那个『处理完毕』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吉尔伯特比谁都清楚。

最后叫出的档案,编号是『No. 0103』,报告上面注明:
『人类再造计划第一代基因改造复制体,由乌兰.响博士研发,本体为阿尔.塔.弗拉达,最初研究地点为那鸿(注:希伯来先知之一)三号殖民卫星,因DNA序列过短,生理机能老化过快,于C.E. 55年转移至奥汀四号接受细胞激化治疗,老化速度减缓,期间于ZAFT军校接受教育,C.E. 61年离所,后从军,于C.E. 71年战死。』
档案照片中的少年大约是十四、五岁的年纪,一头微鬈的白金色及肩长发,病态的苍白肌肤,一双冷漠而又锐利的蓝色眼睛──还有跟雷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容貌。
照片旁除了实验编号外,还标示着另一个名字:
『拉乌.勒.克鲁泽』





第一次与拉乌见面是在奥汀四号的DNA操作室走廊,当年的吉尔伯特以DNA解析天才的身份进入奥汀四号刚满一年。
奥汀四号是个专门从事遗传基因操作的研究所,研究所所在的整颗卫星都属于其权限范围内,除了进行一般Coordinator的遗传基因操作外,也私底下从事法律明文禁止的生物复制体实验,名副其实是个由政府默许并私下赞助的地下研究场所。

这些事情在奥汀四号是公开的秘密,当然,会来到这里的研究者,身份也都不单纯,有的是曾被科联协(注:生命科学联合开发协会)公开驱逐的科学家,有的则是因经费不足而投身于此的学会教授;以吉尔伯特来说,他身为世族迪兰达尔家的继承人,虽然世代皆不从政,但其家族运用其经济上的深厚家底,长年来一直是PLANT政府的幕后金援者,不少政要跟迪兰达尔家都有着互利共存的关系,奥汀四号也是其金援对象之一。现在吉尔伯特会进入奥汀四号纯粹是他在基因学方面的兴趣使然,毕竟有太多台面上不能进行的实验,都会在这里以暗盘方式操作……就像现在他手上那份关于复制体再造计划的报告。

复制人在基因改造范畴内向来是个禁忌话题,一方面是因为人道组织的积极反对声浪,再者便是法律上的明文禁止条例,再怎么说,这种不经由父体与母体基因而创造出的生命,绝不是一个自然的世界应存在的东西,但是──奥汀四号不是什么自然的世界,这里,是一个以生命为对象进行研究的所在,也就是说,『生命』二字在这里只不过是研究的对象之一。

想到这儿,吉尔伯特自嘲的叹了口气,再怎么样违背人伦,世界的进步却总是建立在一群不被尊重的生命之上,就像现在的Coordinator一样,乍看之下是进步的新人类,但在众人为了那天赋的头脑以及不受疾病威胁的强健身体赞叹的同时,有谁会想到当年第一个Coordinator,乔治.葛林的诞生是经过了多少次的失败,那些失败品的数据在奥汀四号要多少有多少。
吉尔伯特手上的报告就是关于奥汀四号第七代的复制体实验──实验体总数五十,但有一半在出生后三年便因身体机能不全死亡,剩下的二十余个复制体也各有各的生理缺陷,唯一比较有希望存活到十岁以后的……

「No. 0717、No. 0723、No. 0741、No. 0745……」
这些孩子长得都一个模样,不用编号分类还真是分不清……

「呜……咳、咳咳……」

很突兀地,向来安静的研究室走廊传来一声急促的咳嗽以及呻吟声,吉尔伯特抬起头往声源方向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黑色衬衫的金发少年弯身靠在墙边剧烈的咳着。
是研究人员吗?还是……

「喂!你没事吧?」吉尔伯特赶上前去,伸手扶住那个已经咳得快要跪倒在地的少年,但他伸出的手却被无情的拍了回去。

「……不要碰我!」
少年头也不抬的吼着,没有理会背后吉尔伯特的一脸茫然,朝走廊另一端一步一拐地走去,但走没几步又再度捂住心口跪倒在地。

「你……」吉尔伯特向前走了几步,但这时少年似乎已逐渐平静下来,抚着胸口喘了几口气后自行站起身,回过头,一双蓝色的眼睛就这样对上吉尔伯特的金色眼眸。

面前的少年有一张端正细致的脸庞,大约是17岁上下,但那与其年龄不太相称的苍白肌肤却叫人不得不在意,还有就是……
吉尔伯特皱起眉头──眼前这个少年的长相,与他现在手中那份报告中的实验体们,除了年纪稍长还有那较浅的发色之外,长得实在是太过相像了,如果这批实验体中有谁有幸长到这个年纪,就该是这个模样。

「……抱歉,吓着你了吗?」
少年缓缓开口,脸上挂着局傲而又自信的笑容,略为低沉的声线,还有跟方才仿若两人的平静神色:「你是……这里的研究人员?」

「啊……是的,」虽然心里仍然感到疑惑,但吉尔伯特还是礼貌性的伸出手:「吉尔伯特.迪兰达尔,DNA部门。」

少年的冰冷视线略扫了一下吉尔伯特,无视他伸出的右手,继续自顾自地说:「迪兰达尔家的少爷?来这奥汀四号干嘛?打发时间吗?」

「呃……是因为对遗传子研究有兴趣……」

「DNA部门的啊……那,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就算不知道……」笑着,少年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看长相也该觉得眼熟吧?!」

「……你是……实验体之一?」『实验体』三字要说出口实在有些困难,毕竟……这对实验体本身来说,是个令人厌恶的字眼。

但少年的脸上并没出现什么厌恶的神色,反而是稍稍睁大双眼,然后出乎吉尔伯特意料之外的,笑出了声:「哈哈哈,对,我是实验体之一,还是第一代的哦,怎么样?能活到这个年纪很了不起吧?我自己也这么觉得呢!」
少年的身高比吉尔伯特要矮一些,但那双蓝眼却有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伸出手,少年握住了吉尔伯特本来欲收回的右手,接触的一瞬间,其手心的冰凉叫人吃惊──那简直不是人类该有的体温,反而更像是……尸体。

「我是No. 0103。」

「……名字是?」

「嗯?」

「名字,你总该有个名字吧?」吉尔伯特侧了侧头笑着问道。

少年的眼睛再度睁大,但这次眼底却带上了几分惊讶,他愣了几秒,微微一笑:
「……你是在这里第一个问我叫什么名字的人。」这一次,那双蓝眼似乎变得柔和了些:「我叫拉乌.勒.克鲁泽。」

这就是两人的第一次相遇,那一年,吉尔伯特20岁,拉乌17岁。





拉乌虽然是实验体,但不知为何,可能是因为年纪跟身体状况许可的缘故,平时在军事卫星伊斯塔(注:巴比伦神话中的战争女神)十一号上服役,每周末会回到奥汀四号做例行检查与报告,两人也只有在这时才会见面,以研究人员跟实验体的身份。

奇特的是,在奥汀四号以外的地方,拉乌总是戴着一副白色的面具,遮掩住自己的面容,吉尔伯特曾经问过他原因,但当时拉乌只是笑着说:他很讨厌这张脸。
对,笑着,用跟『讨厌』完全相反的语气诉说着『讨厌』这个字眼。

当两人独处时,很难得地,拉乌会跟吉尔伯特聊天,有时是发牢骚,有时则是随便述说些在军事卫星还有从前在军校时发生的事。
……但偶而吉尔伯特会觉得,拉乌这些话不像是在说给他听,而是希望自己能够「记住」这些事而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重复着,吉尔伯特的存在不过是一个象征性的倾听者罢了。

「……结果,那个教官竟然因为我超越了他的飞行纪录而火大,你相信吗?那个老头子,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了……啊啊~~吉尔伯特,将来可千万别去从军啊,麻烦死了,要不是因为上面说想看看实验体能否在宇宙中进行长时间战斗,我才不会……」摇着头,晃着手中的玻璃杯,拉乌的脸上尽是不以为然的笑容。

「……拉乌,算我拜托你,别再用这种无所谓的语气……」吉尔伯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为什么,这家伙总是这样,像是在自我精神虐待似的,说着『实验体』、『研究』等应该是令人厌恶的字眼,但被他一说又像是不关己身的事情一般。

「嗯?我是无所谓啊,有所谓又能怎样?实验体就是实验体,怎么样也改变不了的吧?!话说回来,」拉乌转过头,一脸兴致盎然的盯着吉尔伯特说:「你要是会在意这个,又为什么来这里当研究人员?」

吉尔伯特被他问得语塞,就在这时,DNA部门的一个女同事走了过来,无视于拉乌的存在,径自向吉尔伯特说:「吉尔伯特,瑟西尔博士找你,好像是关于No. 0717和0745的事……」

「怎么了?」

「前两天的验血报告出来了……这两个实验体的骨髓造血功能已经……」

吉尔伯特不安的转头看了拉乌一眼,后者只是无所谓的拿着叉子拨弄着盘中的食物。
「……知道了,等一下我会过去,妳先把那两个孩子之前的报告调出来,还有他们的DNA数据跟核酸键的接合情况……」

「好的。」

那个女子刚刚消失于门口时,吉尔伯特却听到一句:
「等一下我也去看看好了。」

「拉乌!」

「不行吗?反正今天的检查都做完了,我又放假,回PLANT也没事做啊,去看看也好,我还没看过第九研究室呢。」

吉尔伯特在心底叹了口气,站起身将餐盘拿到一旁放好,任由身后的拉乌跟上自己的脚步,两人往第九研究室走去,那里是目前第七代实验体中有希望存活的几个孩子平日生活的地方。

除了例行的检查与测试,那些孩子们平时都是生活在个别的房间,每天为时三小时,会有专门的儿童心理学家来与他们谈话或玩耍,但实验体之间是禁止见面的,也禁止外出,因此,在检查、测试、教育以外的时间,实验体们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内。由于从前曾经发生过研究人员因不忍这些不满五岁的孩子被当成实验品看待而偷出研究所的数据试图公开,最近这几年对于实验体跟研究人员之间的接触管理变得更加严格,就连吉尔伯特这种领导阶层的研究人员要进入第九研究室都必须经过两到三层的检查关口,至于拉乌……由于他身为第一代实验体,也是禁止与现在这些实验体直接会面的,当关口检查人员淡漠地表示拉乌禁止内进时,拉乌也只是耸了耸肩说:「那,吉尔伯特,我在这里等你好了。」

有些疑惑地回过头,吉尔伯特原本以为拉乌会硬要跟过来,没想到今天倒是难得的听话。

进入第九研究室时,里面已经站了五、六个专门负责第七代实验体的研究人员,而他们手上拿着的电子板,无疑是其中几个孩子的检查报告──在吉尔伯特看来,那根本就是他们的死亡决断书。

「No. 0717跟0745恐怕已经不行了……造血功能严重失调,0717的血小板丧失凝血作用,0745则是白血球数超过正常指标的1.5倍……而且还在持续上升中……」

「那,只能处理掉吧?!」

「只能这样了,幸好目前0723跟0741的情况都还算稳定……」

……在这里待得越久,就越会为了自己的残忍感到恐惧,眼前这些从事所谓「生命研究」的科学家们,实际上却是最不尊重生命的人……不,也许已经不是人了吧?跟研究所里的这些机械一样,成为这奥汀四号的器具之一,漠然地观看着于自己手上诞生却又逝去的孩子们短暂而又无意义的一生。
可笑的是,自己竟然也是这群刽子手的其中一员。

「但是,0741的精神状况不太对啊……」刚才去通知吉尔伯特的那个女研究员低头看着手中的电子笔记板:「……据前两天艾莉博士的说法,0741有自我封闭精神的倾向。」

「是自闭症吗?」

「不是,0741不会刻意逃避他人的目光──那是自闭症儿童的典型症兆,而且他的反应测验相当优秀,应该是自我选择性的拒绝外界刺激。」

「……吉尔伯特,你觉得呢?」从讨论开始以来一直保持缄默的瑟西尔博士开了口,他是第九研究室的专任室长,负责的就是第七代的这批实验体。

吉尔伯特凝视着手中的电子板,过了一会儿后才说:「0717和0745的DNA接合状况打从受精卵时期就有误差,刚才妮可应该已经把报告调出传给大家了,我认为也许我们可以先更换骨髓……」

「吉尔伯特,不需要做这种无谓的同情,这些实验体一旦出现失败现象就必须处理掉,就算做了骨随移植,0717跟0745是失败品的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是奥汀的铁则,你应该还记得吧?」

「可是……!!」

「我要问你的是,0723跟0741这两个,无论在智力、体能、反应等测试结果上都是难以置信的一致,这是很难得的现象,做为比较,是很好的机会,但以精神状况看来,0741就算能够继续成长,也有可能会神经元发育迟缓……你的看法呢?」

「…………」

「吉尔伯特?」

「……我认为,让0741接受更多的外界刺激,是唯一的办法。」

「你的意思是?」

「应该将0741安排到奥汀以外的环境让他成长,最好是较为『一般』的生活环境。」

「你是说,要让他像是普通儿童般的成长?」

「是的。」

「不可能!!」站在瑟西尔身旁的另一个戴眼镜的研究人员立即反驳:「迪兰达尔!你在想什么?让0741到奥汀以外的地方成长?如果奥汀的数据因此泄露了怎么办?不管怎么说,研究的成果才是奥汀最重要的……」

「……所以,帕森博士你的意思是,失败品只要处理掉就行了吗?!」

听见吉尔伯特的语调中带着的威吓意味,帕森不由得向后缩了一缩。

一旁的瑟西尔沉凝了一阵子,最后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我会跟上头报告这个情况,还有,吉尔伯特你的提议我也会上报,看看他们的决断为何,不管怎么说,0723跟0741的一致性实在是难以舍弃,如果能藉此看出两个实验体的未来发展,也是个不错的结果。至于0717跟0745……再观察一个月,如果两人的造血功能仍无法改善,就终结这两个实验体吧。」

短短几句话,就这样决定了0717跟0745的死刑,但包括瑟西尔在内,没有一个研究人员脸上出现婉惜或不舍的表情,对他们来说,这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被研究人员判断为『不适生存』的实验体,会被施打特殊药物使其心肌瘫痪,或者是以高度集中的伽玛射线照射延髓使其脑死,然后其尸体会被丢到研究所后的巨型焚化炉焚毁,最后,除了研究报告中的文字及数据之外,这些实验体曾经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从第九研究室出来,吉尔伯特的脑海中萦绕着刚才那些研究人员冷漠的嘴脸,还有他曾经见过几次的,0717、0745的模样,那几个金发蓝眼的孩子,就这样好奇地睁大双眼,对着这些在未来会将他们送往绞台的刽子手们微笑。

「……真迟呢!」

沉浸在思绪中的吉尔伯特听到声音猛一抬头,看见拉乌晃着脚坐在走廊旁的长凳上:
「怎么?又有几个实验体被判死刑了吗?」

「…………」

「搞不懂你耶,吉尔伯特,既然会在意,一开始你就不应该到这奥汀四号来。」说着,拉乌晃了晃手中的电子板:「第七代实验体的状况不错嘛,我看……这个0723跟0741,存活的可能性都挺大的不是?」

「咦?!你什么时候……」吉尔伯特摸了摸自己穿着的白色大衣内袋,这才发现本来放在那里小型电子板早已不翼而飞。

「怪你自己不小心,掉了都不知道……啊,这个0741的精神状况有问题呢,该不会也要被处理掉吧?!」

「……我跟他们说了,要让那孩子去外面生活。」

「啊?!」拉乌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吉尔伯特:「他们不可能同意的吧?你怎么会提出这种意见……」

「……我从前并不知道,所谓的生命,竟是这样脆弱而又珍贵的东西。」

拉乌回过头,看见吉尔伯特沉痛地咬住下唇的模样,走上前去,然后……突然地,伸出手轻抚上吉尔伯特的面颊。

脸上突然传来的冰冷触感令吉尔伯特回过神,正好与拉乌四目相对。

「……吉尔伯特,你太过善良了。」
──善良到,令人厌恶的地步。拉乌自嘲的想着,不是吗?尤其是在这个厌恶世界厌恶人类厌恶一切的自己面前。

「……拉乌?」

拉乌那张漂亮的脸孔又凑近了些,离吉尔伯特仅仅相距数公分:「……这样的你,总有一天,会对我即将做出的事不以为然吧?!」

「……拉乌……」

「……我要走了,」拉乌放下手,从吉尔伯特身旁越过,同时如往常般从怀中掏出一副白色的面具戴上:「再见啰,吉尔伯特。」

拉乌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只剩下吉尔伯特一个人,对着电子板上编号0741的照片,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从那之后,拉乌由于被调任到另一个军事卫星服役,连续一个月以上都没有再到奥汀四号,就在这期间,0717跟0745已分别处理掉,而上头关于0741的决断也下来了──准许0741到外界生活,以外界环境适应能力为研究目的,为期十年。

就在决定领养家庭时,吉尔伯特提议由他来监护0741,并同时提出由现场研究工作卸任的要求。

C.E. 61年四月,吉尔伯特带着0741──那个有着跟拉乌同样长相的漂亮孩子──步出了奥汀四号的大门。

就在他刚将那孩子放到车后座时,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戴着面具的身影。

「……拉乌?」

「……最后,是由你领养了那个孩子吗?」

「嗯。」

「这算什么?你的补偿?」

「…………」

嘴角微扬,由于戴着面具的关系,吉尔伯特看不清拉乌脸上的表情,但却有一瞬间,他觉得……拉乌的声音,很寂寞。
「……吉尔伯特,你,真的能够带给这孩子幸福吗?」

「……我不知道,但是……」
──但是,只有一个也好,他不希望再看见有着拉乌长相的孩子,会说出跟拉乌一样的话,不希望看见……那样的面容,会出现那样残酷的笑容。

「如果你决定如此,那么,你和我,总有一天一定会走上相同的道路。」

「『相同的道路』?拉乌,你在说什……」

「一定会的,吉尔伯特。」面具下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些:
「我等着你。」
──我会在世界末日的尽头,等着你。

拉乌转过身往奥汀四号的方向走去,那个巨大的白色建筑物,此时在吉尔伯特看来,就像是一只白色的巨兽,将拉乌的身影吞噬殆尽。

那是吉尔伯特与拉乌的最后一次见面。





就这样,经过了十年,吉尔伯特终于明白当年拉乌所说的『道路』是什么意思──但他也明白,应该说,他比谁都能理解:拉乌是最有资格憎恨这个世界的人,也是最有资格开启那扇末日之门的人。
曾经,他也想过,人类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罪恶,人生到这个世上的同时,便已开始步上了毁灭之路。然而……
与雷在一起的这十年,那个孩子以他自己的方式,给予了吉尔伯特平静与安宁,还有……原谅。

如今,一切却又化成了泡影。

──『……我们……要去哪里?』
──『……去乐园哦。』
那是他对雷发过的誓约。

──『……吉尔,你说过,要带我去乐园的。』
那是雷对他背叛的控诉。

看着桌上那张雷初入军校那年两人的合影,吉尔伯特的表情像是做出了什么觉悟。





「No. 0741,欢迎回来。」
第九研究室的室长瑟西尔博士站在雷面前,慈祥的张开双臂迎接雷的归来,但眼前的金发少年却听若未闻,只是任由身后的研究人员将他半推半架的带进研究所,瑟西尔皱了皱眉头,转头询问随后来到的帕森:
「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传回的报告不是说,0741的精神发展状况一切良好吗?」

「大概是一时之前无法接受吧?!搭乘穿梭机的途中他也是这样对任何事都毫无反应……」

「……算了,先带他到第九研究室的房间去吧,稍候再跟他说明情况……至少要让他知道,身为实验体的义务是什么。」

「是的,瑟西尔博士。」

看着瑟西尔远去的背影,帕森的手悄悄地在衣袖中握成了拳。
──趁着这个机会,他一定要将瑟西尔从第九研究室的领导地位上拉下来。如果第七代目前仅存的两个实验体,No. 0723跟0741都以失败收场……一想到瑟西尔会遭到什么处置,帕森的嘴不自禁的上扬了几分。

「……博士,帕森博士?」

听见身后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女研究人员的声音,帕森回过头。

「博士,请问……」

「先将0741带到0723隔壁的房间安置,还有……暂停0723今天下午的课程,我要跟他单独谈话。」

「如果0741出现反抗行为的话……」

帕森的镜片后隐隐闪过一抹危险的光芒:「……我准许你们使用镇定剂或电击。」

「好的。」女子微微颔首。

No. 0723,那个当年跟雷在测试报告上有着奇迹般一致性的实验体,与雷不同的是,他从出生至今,从不曾步出奥汀四号一步,就这样在这个巨大的白色建筑物里渡过了十六年的光阴。

他们现在居住的地方是第九研究室第三层,一排向阳的房间中,其中一间是现在No. 0723的房间,其余几间则规划成简单的心理侦测室及健身房,雷被带到其中一间早就备好的空房间,就在0723的隔壁。
出乎众人意料的,雷的反应出奇的顺从,研究人员跟他说什么他就做什么,既不开口也不点头摇头,随后瑟西尔跟帕森到来时,看见的就是已经换上雪白无菌衣,安安静静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的雷,湛蓝的双眼此时色泽暗淡的望着不知名的远处。

「博士,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是这样……」

瑟西尔皱了皱眉:「这跟我们接到的报告不符,而且我们冒了这么大的险把他送到奥汀以外的地方生活,可不是为了让他的自闭症更加严重!」

「……瑟西尔博士,我倒是有个想法,也许可以改善这个情况。」

「哦?!」瑟西尔斜睨了帕森一眼,后者脸上挂着和善的笑。

「我想……」帕森附耳在瑟西尔耳畔小声的说了几句。

「这个……」皱紧了眉,瑟西尔显然是在思索着帕森这个念头的可能性:「……可是实验体之间互不见面是奥汀的规条……」

「……现在上头那里正忙着处理第十一代的那批实验品,不会注意到我们第九这边,之前我们从不曾思考过实验体之间对于彼此会造成什么样的刺激,但根据雅金.多维战后被送上军事法庭的一部份克鲁泽队成员的供词──No. 0103,代称拉乌.勒.克鲁泽,跟地联的穆.拉.弗拉达会有某些不可解释的感应,而那个穆.拉.弗拉达的父亲就是其本体阿尔……」

瑟西尔皱了皱眉瞪了帕森一眼:「这件事不用你说,我当然知道。」

「那博士您的意思是……」

「……先观察半个月,我想先了解0741的情况,现在我们掌握到的只有他在ZAFT军校时的体能测验数据,明天开始,先对他进行脑部断层扫瞄跟全身性神经刺激检测,我要知道他的神经元发展情况,如果之后他的身体没问题,再进行脑微电试验跟伽玛波测试。」

「好的。」

一旁的雷仍是静静的坐着,不发一言。
反正……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所谓的全身性神经刺激检测,还有脑微电试验跟伽玛波测试,都是一般常人检查不会进行的部份,虽然这些测试能够得知大量的脑神经电波信息,但其过程的痛苦程度并非常人所能接受──全身性神经刺激,是指以微电波以一秒一万次的频率刺激人体全身上下自脑部延伸出的大小神经结,以纪录通过其中的电流阻断信息,其间的痛苦不言而喻;脑微电试验则是『脑前叶微电流阻断试验』的简称,试验结束后受测者常会有三到四天的时间处于思考迟顿的状态;伽玛波,是在公元纪年时期用于治疗脑癌及脑部肿瘤的方法,后来发现可用于刺激脑部使脑神经以180%的功率作用或者是降低自我思考能力,C.E.初期曾用于谍报人员身上以逼问情报。这几项测验早在C.E.四十年代便由科联协明文禁止用于人体检查之上。
但这些所谓的法律禁止条文,在奥汀四号连张废纸都不如。

短短两个星期,雷已接受了两次全身性神经刺激,一次脑微电试验跟一次伽玛波测试,尤其是全身性神经刺激,接受完当晚会全身上下剧痛难当,而两天前脑微电的副作用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消退,但研究人员为了从那贴满了雷全身上下的神经取样贴片取得有效数据,什么止痛药物或镇定剂都不给。

脑部传来一阵又一阵如铁锤敲打般的钝痛,头晕、恶心、全身各处关节像是被长钉撬开的酸疼,但雷却一声也不吭,咬着牙冒着冷汗,一个人躺在冰冷的房间内蜷缩成一团,忍着那如针刺跟刀搅般的剧烈疼痛过去,唯一的慰藉,只有他闭上双眼的那一刻看见的那个黑发金眸的男子……
「吉尔……吉尔……」
只要念着他的名字,想着他的样貌,想着他的声音,那无法忍受的剧痛就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此时,隔壁房间中的No. 0723,正低头看着手中电板上标示着No. 0741的档案。这个与雷有着一模一样长相的少年,脸上的表情也是跟雷神似的淡漠,但其双眼中闪烁的光芒却常会令研究人员感到一阵战栗的寒意。

门口传来了「哔」的声响,帕森推开门走进来,看见0723正专注在眼前的档案上,笑出了声:「怎么样?对你十六年未见的『弟弟』感觉如何啊?」

「…………」

「不用担心,监视器跟监听系统已经暂时关闭了,我不太希望我们两人的谈话会受到甘扰。」

「……他拥有我不曾拥有的一切。」
金发少年手中的电板上显示了几张雷离开奥汀之后的照片:初等部入学时、中等部学校的活动、军校的毕业照……还有,在『No. 0741』旁标示着的『雷.札.巴雷路』几个字。
──那是他出生十六年从来没有的东西:自由、家庭、亲人、还有……名字。

「是啊……那是因为他比你优秀的关系。」无视于少年斜睨的森冷目光,帕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虽然他跟你从一出生就有着几近一致的测验值,但根据这两个星期的测验结果,目前他的情况比你还要优异……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的DNA序列组合比你还要完整,这是一开始就被决定好的事,我们都无力改变,同样的──适者生存,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你的意思是说,我是『失败者』?!」

「嗯……这要视乎上头的决策,不管怎么说,你存在了十六年,还是提供了我们相当宝贵的研究资料,托你的福,第八代跟第九代的成功率是第七代的2倍。」

「但现在你们拥有更优秀的实验品了,不是吗?」少年的口气仍如刚开始时的平静,但帕森却满意的看见少年握着电板的手越握越紧,紧到连手指关节都泛成了白色。

「别这么说嘛……0723,」帕森走上前,伸出手如慈父般轻梳着0723滑顺的金色短发,同时低下身,在那暗金色的发丝上留下一吻:
「其实……事情可以更简单点的,不是吗?比如说……」男人的脸上露出了无比慈蔼的微笑:「……让0741不再如此优异?」

少年转过头,瞪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恶魔,这十六年来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他手中,不只是实验品,更是夺权的工具;奥汀四号的内部权力斗争早已持续了将近二十年,现在的第九研究室室长瑟西尔由于培育出两个杰出实验品,No. 0723与0741而成为权力中心的人物之一,并得以身兼第五研究室(第九代复制体培育中心)副室长,至于帕森,多年来一直在瑟西尔底下工作,表面一副顺从样,其实骨子里打的是怎么样的主意,少年比谁都清楚。
……就算如此,他仍然只能选择随之起舞,因为除了这里,他无处可去。

帕森转头看着少年桌上散落的书本,随便拿起一本翻弄着:「……我还是相信你比0741优秀的哦!0723,怎么说……我们都相处了十六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啪!」书本被重新丢回了桌上:「……你跟0741的会面被安排在三天之后,我期待你的表现。」

气闭门再度开启关上的一瞬间,少年手中的迷你电子板被「啪喇」一声折成了两半,从断成两半的电子板中映照出的,是少年写满了憎恨的面孔。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白袍的女子,看见帕森出来后朝他轻轻颔首示意:「……您的时间抓得很准,再过五分钟监视系统就会回复正常了。」

「呵,我向来很有时间观念……跟瑟西尔那老头不同,将近二十年来也不过就两个实验成果……」

「请您谨言慎行,帕森博士,这里毕竟还是瑟西尔博士的第九研究室。」

「我知道,妮可……没关系,很快地,这里就会是『我的』第九了……」





数日后的清晨,帕森出现在雷的房间内,由于前一天晚上接受过伽玛波测试,雷的反应没有像平时般敏锐,一直到帕森伸手轻碰他的脸颊他才惊醒,在醒来的一瞬间看见眼前这个男人,雷下意识想要避开,但将近三个星期的脑部测试已经将他的身体跟精神都逼到了极限,他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朝后缩一下以表示自己的厌恶。

「……起床啰,0741,别担心,今天不会有任何测验。」

雷淡漠的移开目光──不管今天的活动是什么,跟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今天要跟0723见面,十六年来第一次兄弟相见,应该会是很感人的会面吧?哦,对了,0723比你早十六分钟出生,所以应该算是你的哥哥……」

眼看面前的少年仍然没有反应,帕森脸上的表情更加灿烂了:
「你还在奢求什么呢?0741,你的『吉尔』不会回来接你的,要我跟你说几次才会懂?嗯?」

听见『吉尔』两个字,雷的眼中染上几分神采,转头看着帕森,只希望他能再多说几次吉尔的事情……

「迪兰达尔是DNA部门的长官,虽然你出生时他还没来到这个奥汀四号,但不可否认地,他来到这里之后提出的多份研究报告都使我们更有效率地『处理』掉失败的实验样品,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当年他提出要辞退现场工作,上头那群老人还觉得很婉惜呢,不过现在看来……不只是DNA范围,他在心理治疗层面也有着不错的成就嘛。」

说着,帕森将一个电板递到雷面前:
「你瞧,多么令人高兴的研究报告,是自从你离开之后每月定期由他亲自传来的哦,看着自己的养父对自己是如此关爱有加,你也应该很欣慰吧?!」

电板上面密密麻麻的标示了由C.E. 61年开始一直到C.E. 72年的报告,但全部都是制式的数据与文字,尤其是C.E. 61年到65年之间,甚至还出现过几次『若无进展,必须进行失败后续处理』的字眼。
随着电板一次又一次刷出新的报告,雷的双眼睁得越来越大,脸色变得越来越惨白,紧抓住床单的手指虽已瘦得骨节嶙峋,却仍以难以想象的力度在掌心抠出了血痕。

看着雷的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着,帕森轻轻的笑了:
「啊!我早该在一到奥汀就把这些报告拿给你看的,这样你也可以早日死心……」

终于,帕森满意的看见,那名为绝望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自那如同蓝宝石的眼睛滑落。





之后的雷,在毫无反应的情况下被带到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在那里坐了一阵子后,气闭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无知觉似的抬起头,雷漠然的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金发少年──一样的的金发,一样的蓝眼,一样的容貌。

跟着少年一起进来的白袍女子看着这两个一模一样的漂亮少年,笑着说:
「啊啦?!真的是一模一样呢!除了0723的头发较短,简直就像双胞胎哪!那么,你们聊一下吧,时间是半个小时。」

「谢谢妳,妮可。」少年礼貌性地朝女子微笑点头。

「哦……顺带一提,为了让你们自在一点,这里的监视系统已经被关闭了,不过仅此一回哦,下次瑟西尔博士就会要求留下纪录了。」

女子出去后,少年一脸饶富兴致的表情,观察着眼前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双胞兄弟」:「……听说你有个名字:『雷.札.巴雷路』,是吗?真好,我在这里待了十六年,除了0723的编号之外,就没有其它东西了。」

看着雷对自己的话毫无反应,少年继续说:「那……我应该叫你什么呢?『巴雷路』?『雷』?还是……『0741』?果然,还是叫『0741』比较好吧?我们是兄弟啊,应该有一样的名字,不是吗?」

少年将藏在怀中的电板拿出来,随便点了几个键,仔细读着上头的报告:「监护人是『吉尔伯特.迪兰达尔』,哦~我知道这个人,DNA学界的权威人物,而且是PLANT的现任议长吧?!有个从孤儿院领养回来的养子,真是感人哪!想必在之前的议长选举赚了不少同情票,而且其DNA领域的研究报告在C.E. 70年后对于ZAFT挑选MS机师有极大的帮助……唉,只可惜没提到他在复制人领域内的成就,可惜~」

一双蓝眼又再度转回雷身上,无视于雷愈加惨白的脸色还有顺着额际滑下的冷汗,少年又说:「对了,你想看看这个『吉尔伯特』在复制人领域上的贡献吗?保证是你前所未见的新奇事物哦。」

「哔」、「哔」两声,少年又按了几个键,这一次电子板上出现的是一连串实验的照片,照片中的孩童与少年都有着与他们两人一模一样的容貌,但那些照片……却写实得恐怖:有的肚肠外露,有的则是在一堆管线中看似痛苦的挣扎,更有的是浸在淡绿色的培养液中,双眼无神地睁着,像是在无言的控诉些什么……

「这一个是0736,于C.E. 60年死亡,原因是心脏肥大;这一个是0711,于C.E. 59年被处理掉,因为『迪兰达尔博士』判断其核酸键接合不良而导致免疫系统失常;这一个……哦,是0740,注意到了吗?跟你只差一号哦,他的房间曾经就在你隔壁,不过在迪兰达尔到来半年后就因脑部活动过于活跃而被当成失败品;至于这两个……跟我们算是有点缘份的,0717跟0745,我们四个曾经是被认为有希望存活到十岁以后的,只可惜,这两个因为骨髓造血功能不良,在C.E. 61年三月被处理掉了……当时这两人的血液研究就是由迪兰达尔负责的。」

看着雷不能自抑地颤抖着的纤瘦身躯,还有那被咬出血渍的泛紫唇瓣,少年淡淡的笑了:
「果然……像我们这些复制人,是在这个世界的进步齿轮下注定被辗毙的牺牲品吧?!历史上不会留下我们的纪录,世人间不会知晓我们的存在,我们是注定被这个C.E.年代踩过的一群死尸。」

伸出手,少年冰冷的手指轻轻触上雷削瘦的脸颊:「……0741,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恨你,你拥有我不曾拥有的一切,包括名字跟爱情──虽然那些也是虚假的,但有做过梦总比没做过好吧?」
纤长的手指,顺着脸部线条渐渐滑至象牙白的颈部:「可是,我却又如此爱你,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间仅剩的『亲人』了,我爱你,爱到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你,甚至爱到想亲手杀了你……」

少年凑上前,撩开雷披肩的金发,在他的颊旁、脖颈印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吻,那张与雷一模一样的面容上,挂着残忍却又美丽的微笑:
「……忘了那个叫『吉尔伯特』的伪善者,让我们一起,成为这个奥汀四号的献牲吧!」

抬起头,那双与雷一模一样的蓝色瞳眸,深深地望进了雷的眼底:
「──因为,只有这里,才是我们的坟墓……我们的『乐园』。」

「不───────────────!!!!」
雷突然站起身,发了疯似的抱住自己的头,疯狂地吼着,下一瞬间气闭门便打了开,几个在外面待命的研究人员冲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会这样……」
「镇定剂!快!!」

面对发狂的雷,其中一个研究人员飞快的自怀中掏出一盒镇定剂,动作熟练的拿出一管药剂置入注射枪,在两个研究人员将雷压倒在地后准确的朝他颈部打入药剂。
镇定剂的作用发挥得很快,不过一分钟的时间,雷已无力挣扎,只能任由研究人员将他翻过身子,拿着小型电筒跟听筒检查他的瞳孔跟心跳。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0723已悄悄地将那块电板交回给同时进门的妮可。

「……是过度亢奋现象,0723,你们刚才都谈了些什么啊?」

「我不知道,只是一些奥汀的情况,他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不管如何,先把他带回房间去吧!还有,去通知瑟西尔博士跟帕森博士。」

「是。」





当晚,被施打了镇定剂的雷在床上悠悠醒转,该说是军校的训练成果还是什么?原本会一直作用到明天早上的镇定剂却在半夜就失去了其效用。他迷茫的坐起身,四下无人,房间角落那张书桌上的台灯是房内的唯一光源,强力镇定剂令他的记忆有些混乱,只隐隐约约记得那个短发,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似乎跟自己说了什么,然后……有很多研究人员冲了进来,然后……瑟西尔跟帕森似乎也来了,瑟西尔好像还骂了几句什么……
──『早就说了实验体之间是不准会面的!!』
──『这下可好,如果0741出了什么差错……』

『实验体』?『0741』?
一瞬间,这一天的记忆在雷的脑中炸了开:『若无进展,必须进行失败后续处理』、『他在复制人领域内的成就』、『由迪兰达尔负责』、『注定被这个C.E.年代踩过的一群死尸』……

──『只有这里,才是我们的坟墓……我们的「乐园」。』
0723最后说的那句话,如毒液般,一点、一点地侵蚀了雷的内心。

毫无表情地,雷勉强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旋开灯管的底座将灯管拔了出来,利用书桌的棱角一敲,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声响。然后……

雷拿起其中一块较大的碎片,毫不迟疑的──
朝自己的左手手腕一划。

随着迅速自体内流失的血液,雷逐渐失去了意识,倒在身下的一滩血洼之中,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吉尔,这个世间……根本没有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