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Paradise~
第三章 禁忌之果~Apple~
上帝以尘土造了男人,取名亚当,
又以他的骨造了女人,取名夏娃,
上帝让他们二人在伊甸园中生活。
生命之树上的狡猾生物,蛇,却诱骗夏娃,
吞下了禁忌之果。
从此,人类知晓了善恶。
知晓了善恶的二人,被上帝逐出了乐园。
──《圣经.创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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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拿起较大的那块玻璃碎片,毫不迟疑地──
朝手腕动脉处一划。
──早就应该这么做了……
──吉尔,这个世间……根本没有乐园。
──而这里,将会是我的坟墓。
随着那鲜红的液体从自己体内迅速失去,雷渐渐失去了意识……
──是我太过天真吗?
──到了这时,为什么……我仍然奢望着,能在黑暗中,看见你的脸……
──吉尔……
那双海水蓝的眼睛,终于,映着血色,一点、一点地,阖上了。
研究人员发现雷自杀,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
「…………雷!!」
深夜,吉尔伯特因恶梦而突然惊醒,他猛地坐起身,在床上喘着气,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已被冷汗浸湿。
自从雷被带走之后,已经过了整整三个星期。
这三个星期吉尔伯特没有一个晚上睡得好,他总是在深夜因为梦到雷而惊醒……
哭着求自己不要走的雷、在钢琴前对着自己微笑的雷、睡前给自己晚安吻的雷、在午后靠在自己身旁看书看到睡着的雷……还有最后一个晚上,泪流满面跟自己说着『对不起』的雷……
等到吉尔伯特从自己的一团思绪中清醒时,他已经站在雷的房间内了。
自从雷走了之后,这个房间在吉尔伯特的坚持下一直维持原状。蓝色的床单,原木色的书柜跟书桌,折得整齐的被褥和平整的床单,在书桌上零落放着的诗集跟散文集,随手挂在椅背的米色外套……还有,书桌上一张两人的合照,雷的脸上虽然没有笑容,但望着镜头的双眼却是充满了平静跟温柔。
跟雷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晚上,并不是什么多美好的回忆,先是雷为了塔莉雅的事情失控,然后……是那个吻。
他跟雷之间的第一个吻,无机质的冰冷跟泪水的咸味。
现在回想起来,再看着那张相片,只留下无尽的心痛与悲哀。
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发觉雷对自己的感情,为什么当时他不能用自己的这双手抱住雷,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有发现雷对自己早已成了一个不可或缺的存在?
他一直认为雷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孩子,但他却没发现……早在不知不觉间,雷的存在已超越了一切;不知不觉间,只要看见那孩子的笑容,自己就会觉得快乐;只要将那纤瘦的身子拥在怀中,就会感到安宁……
但,他却一直到现在才领悟这一点。
「雷……」吉尔伯特拿起桌上的相框,手指轻滑过相片中雷的身影……却只传来冰冷的玻璃触感。
──『……我希望能将雷的归所时间延后。』
──『你在说什么?吉尔伯特!』
──『瑟西尔博士,雷在这里的适应情况相当良好,但他对自己的身世一无所知,请再宽限一年两年的时间……』
──『……0741是第七代的唯二生存者之一,对奥汀的重要性……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但他今年才15岁,仍处于精神发展未成熟的年龄,现在将他送回,恐怕会将我们这十年的努力化为一空。』
──『吉尔伯特,你最好别跟我玩什么花样,就算迪兰达尔家多年来跟奥汀一直保持良好的金援关系,但你别忘了,如果没有奥汀提供样品,你在C.E.
70年的那份论文恐怕也拿不出来吧?!』
──『……瑟西尔博士,与奥汀间的合作关系我向来相当重视,但我现在是就事论事,绝对没有玩手段的意思。』
──『……一年,我只给你一年时间。』
这一年来,吉尔伯特在PLANT议会中平步青云,甚至当上了最高评议会议长,只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掌握住足以跟奥汀四号,以及与整个PLANT背后庞大的黑幕组织相抗衡的实力──但奥汀的动作却比他想象中还要快得多。
雷……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一定……
「……老爷!老爷!」
吉尔伯特回过头,发现管家一脸焦急的拿着视讯电话站在房间门口。
「……奥汀四号那里有消息传来,雷少爷好像……自杀了。」
──一瞬间,吉尔伯特脚下的世界就这样一块一块的破碎、瓦解……
──直至毁灭殆尽。
「……老爷?!」
大半夜被电话声吵醒本来就已经很不寻常了,更何况对方还关闭了视讯系统,后来听见对话那头传来的是如此惊人的消息,再加上现在吉尔伯特脸色惨白彷佛随时都会倒下去的模样……
一个晚上的惊吓要多少次才嫌足够?
对于管家的着急模样视若无睹,吉尔伯特现在脑中唯一想着的只有他刚才听见的那句话。
──雷……自杀了?!
吉尔伯特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突然被人用一把刀狠戳了进去,先是一瞬的锥心之痛,紧接着一阵令人作呕的恶心感随即涌上喉头,但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刚才打电话来的是谁?雷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他关闭了视讯而且转换了声波,所以不知道他的长相跟身份……啊,他说雷少爷目前的情况很危险,虽然及时发现,但他的失血程度相当严重,现在奥汀那里一团乱……」
「通知卡洛斯跟艾瑞克,马上准备有完善救治设备的穿梭机,我要去一趟奥汀四号!还有……回电给刚才的人,跟他说在我来到之前,不准再发生任何突发事故,如果雷有什么万一……」
吉尔伯特咬了咬牙──如果雷有什么万一,他会让整个奥汀四号陪葬!!
奥汀四号的救护中心里,雷正静静的合着双眼躺在白色病床上,旁边悬挂着血袋、点滴,左手手腕上缠着几层厚厚的纱布,但血液仍从布料间渗了出来,形成一道刺目的红色痕迹,三个星期无人道的测试早就将他的身体弄得比常人还要虚弱,大量失血的现在更令他的脸色惨白得几近透明,若不是从脸上罩着的氧气面罩可隐约看出微弱呼吸时的水气,还有一旁的心电图规律的哔哔声,现在的雷,看起来跟个死尸没什么两样。
「……有谁能告诉我?为什么0741的精神状况会突然间变得如此不稳?还有,为什么昨天晚上的监视系统会无人看守??」瑟西尔急躁的抓着因为半夜被吵醒而没来得及整理的那一头灰发,歇斯底里的对着救护中心的一票研究人员大吼。
「平时负责监视系统的麦可昨天晚上告假回PLANT去了,原本说好要轮班的那个人刚才才打电话来说他没接到换班通知……」妮可走上前本想辩解些什么,却被瑟西尔吼了回去。
「闭嘴!妮可!帕森,这件事追究下来,你也有责任!别以为你逃得掉!」
「……是吗?瑟西尔博士,」帕森推了推鼻梁挂着的金框眼镜:
「0741的情况已经报上去了……上头刚才传下了命令,要你暂时回到总部三号大楼待命,第五研究室副室长一职暂缺,至于第九研究室嘛……」
嘴边露出一丝微笑:「先交由副室长阿曼.帕森指挥。」
「你……你说什么?!0741跟0723见面一事明明是你……」
「只可惜,这件事上头并不知情。」帕森的镜片闪过一道光,与他唇边的微笑相掩映。
瑟西尔环视了一下周遭的研究人员,有的低头装作不知,一双眼却不时抬起来偷瞄他的反应,有的更是索性和一旁的人小声议论了起来。
「……原来,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咬着牙,瑟西尔带有皱纹的额头冒出几根青筋,白色的唾沫从紧咬的牙关溢出。
「……第九研究室的室长之位,我等了二十年,不容易啊……瑟西尔博士,你年纪大了,该把这位置让给我们这些后辈风光一下了吧?!」
「帕森,你这混……」
「瑟西尔博士!帕森博士!!」一个新进奥汀不久的年轻研究员跌跌撞撞的跑进来,口齿不清的说:「迪……迪……迪兰达尔议长来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吉尔伯特已大步朝病房走来,后面还跟着一群同样来势汹汹的随阜与SP。
刚踏进门,吉尔伯特就发现了众人之间拉拒般的僵持气势,他瞥了角落那张病床一眼,强行抑制冲上前去的冲动。
「……好久不见了哪,瑟西尔博士,看来……我似乎错过了什么好戏?!」
笑着看着眼前的一群研究人员,吉尔伯特带着笑意的金色眼眸闪着野兽般的光芒。
「吉尔伯特……」
「迪兰达尔……」
瑟西尔跟帕森双双回过头,瞪视着这个以此时此地来说都不应该出现的不速之客。
「……你怎么会在这里?」
「听说……我的养子在这里受到了很不错的照顾,想来道个谢。」
「呃……」
面对着此时面带微笑却散发莫名气势的吉尔伯特,帕森有些退缩了,他从以前就不喜欢这个男人,早从这个人进奥汀四号以来,他就知道,这个迪兰达尔家的大少爷跟研究所内的其它人不同,并不只是个如表面上说的单纯喜欢基因学的书呆子。
──这个男人迟早会成为自己的阻碍!
之前带0741回来的时候,看他毫无动作还以为他是放弃了,现在看来……
「迪兰达尔,为什么你会知道……?」
吉尔伯特嘴角微扬:
「帕森博士,不要以为只有你会耍心机玩手段啊!你可别忘了,我是在议会──这个耍心机玩手段有如吃饭睡觉一样平常的地方,生存了十年,而且一路攀到最高点的人。」
他向前迈了一步,满意的看着帕森跟着自己的动作往后退了一步:
「请容我提醒你一句:耍心机玩手段可以,但当你挑选自己的狗时,别忘了看清楚──那只狗认的主人是谁!」
「你这是什么意……」就在这时,帕森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原本一直站在自己背后的年轻女研究员径自越过他,朝吉尔伯特的方向走去。
「……妮可?!是妳?」
「抱歉啰,帕森博士。」女子年轻美丽的脸上带着深具野心的微笑:「……对我来说,你也是个老人了。」说着还伸出手给了他一个飞吻。
「帕森,我几年前就知道你在收买瑟西尔的手下,试图接管整个第九研究室,不过,原本我看在你的野心跟我毫无关系的份上,并不予理会,但你现在却将雷给扯了进来……」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淡去,此时的吉尔伯特在帕森看来,就像是一头俯视眼前猎物的巨狮:
「……你就再多做几天室长的美梦吧!这笔帐,我先记下了。」
说完,吉尔伯特伸手示意随阜将雷移到一旁备好的担架上。
「迪兰达尔!!你想将0741带走吗?!别忘了,这里是奥汀!你的议长权限在这里起不了任何作用!还是说你想要毁了你的政治生涯?我可以将你是奥汀一员的情报卖给记者……」原本冷静的脸孔此时因愤怒而扭曲,这次就算帕森鼻梁上的金框眼镜滑下,他也没有余欲再去推回原位了。
然而……帕森的声音却突然被「他自己」的声音打断:
『其实……事情可以更简单点的,不是吗?比如说……让0741不再如此优异?』
『呵,我向来很有时间观念……跟瑟西尔那老头不同,将近二十年来也不过就两个实验成果……』
『我知道,妮可……没关系,很快地,这里就会是「我的」第九了……』
妮可微笑着收起那个笔状的数位录音机:
「帕森博士,您还想再多听一点吗?我这里还有不少哦,0723房间里的、0741房间里的,更不用说我自己身上24小时装置着的了。」
「帕森,我没什么闲工夫去跟上头那些人搅和,雷的事就『拜托』你去跟上头慢慢解释吧!如果他没什么大碍,或许,我还能够让你在第九研究室待一阵子──以我身为DNA部门部长的身份跟权力。」
吉尔伯特看着一群医护人员及随阜已将雷安置在固定担架上,比了一个手势,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恍然大悟似的斜眼瞥向帕森:
「……哦!对了,你如果要将我的消息卖给记者,请便──别忘了,我是奥汀一员的事情一旦曝光,奥汀的存亡恐怕也会有所疑问吧?毕竟奥汀本来就是一个不能在一般社会上立足的地下组织,到时真正倒霉的……」
嘴角微扬,吉尔伯特的双眼闪烁着一抹危险的光:「……是谁呢?」明明是带了问号的句子,却完全没有问号的意思。
一行人就这样风一般地离开了救护中心,留下瑟西尔跟帕森两人站在原地双眼无神的面对着两人刚刚幻灭的美梦……多年来的一切,就这样毁在这个男人手上……但他们却毫无抵抗能力……
此时此刻帕森才终于了解,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们只不过是几只试图与狮子较劲的小猫罢了。
刚上了穿梭机,吉尔伯特立即奔到雷的床边:
「雷────!!」
雷的双眼仍然紧闭着,对吉尔伯特的话语没有丝毫反应。
「雷……」
「议长,他现在可能还听不到你的声音……」一旁的医护人员小小声的说。
「……妮可。」
跟在吉尔伯特身后的女子一颤:「是?」
「帕森突然出现在毕业典礼中将雷带走的事,你早就应该知道,为什么事前没有将这个消息传给我?还有,为什么,你早该知道帕森的计划是将雷逼疯,却一直到刚才才通知我?如果你能早一点通知的话,事情也不会变成现在如此……」
双眼始终盯着雷平静的脸庞,目光里的无限温柔却随着话语变得越来越深沉。
「对……对不起,吉尔伯特……议长!帕森他之前虽然有跟我提过要将074……雷少爷带回奥汀,但确切的时间他一直没说,我以为他还在筹划之中,奥汀前阵子的通讯系统又出了问题……至于他的计划,我……我原本以为帕森只是想让雷少爷的精神状况不稳,但我真的不知道他跟0723的目的……」
「0723?」吉尔伯特的目光一转。
「是……No.
0723,他似乎很憎恨雷少爷,但我发誓,那时帕森交给0723的电板里面竟然是过去的实验体资料这件事,我真的毫不知情!我也不知道……帕森竟然还捏造假报告,好让雷少爷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妮可此时已能感觉到冷汗从自己的额际冒出:「相信……议长您打从一开始就只是将他当成一个实验体看待……」
「…………」
短短数秒的沉默,却让妮可觉得如坐针毡,吉尔伯特虽然背对着她,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却令妮可由脊椎开始感到一阵不可自抑的颤栗与寒意。
「……妮可,妳最好从现在开始祈祷,祈祷雷能平安无事,否则,后果如何,我相信妳很清楚。」
「……是,议长。」妮可低下头,颤抖着揪紧了自己的衣襟。
PLANT国立医学院附属医疗中心,Aprilius最高医疗机构,当中的一间特别病房内,此时正躺着一个金发少年,在那个少年身旁紧握住他那缠着绷带的左手的男人,则是PLANT现任最高评议会议长。
「……大量失血,且脑部有活动过度频繁的现象,神经结部份区域有残留电波,以致于全身活动神经传递电讯速度减缓……」
「医生,我们只想知道,雷目前的情况危不危险?他什么时候会醒来?」站在一旁的塔莉雅看着毫无反应,只一心专注在雷身上的吉尔伯特,叹了口气,索性自己开口。
穿着白袍的一个医生看着手边的诊断结果,皱了皱眉:
「……是没有生命危险,但就算他醒来,情况也不见得会好转。」
「怎么说?」
伸出自己的左腕,医生用右手在腕部动脉上比画着说:
「一般人割腕自杀往往会因为潜意识的恐惧和犹豫而划出好几道伤口,多半都很浅很乱,其中往往只会有一两道致命,像这样第一次就划断动脉的情况相当少见,更不用说他拿的只是一般的玻璃破片……而且以我们调整者的高速自我痊愈能力来说,只划一次本来是不会致命的,但根据诊断发现,他的血管有重复裂伤的痕迹,当时他似乎是只要一发现血流减缓就在原伤口上再割一次……一直重复这些动作直到自己失去意识为止。」
医生转头看着躺在床上毫无反应的少年,无可奈何似的叹了口气:
「……足见这孩子死意甚坚呢!一般来说这种情况的患者就算被救回来,二次自杀的机率很高,我建议你们等他醒过来后,还是立刻找个心理医生吧!我这里有几个不错的人选……」
「谢谢你,医生。」
塔莉雅朝医生微微鞠了一躬表示谢意,目送着医生走出病房外,回过头:「……看样子,雷应该没事了,吉尔伯特,你回去休息一下吧,你已经在这里陪他两天了,继续这样缺席下去,评议会那里会传出流言的……」
「……我要等他醒过来。」
「我真替你那些随阜感到难过……现在正忙着在议会帮你处理善后吧?!」
看着吉尔伯特对自己半开玩笑的话语毫无反应,塔莉雅皱了皱眉:
「吉尔伯特,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不是你的错,你无需如此……」
「塔莉雅……我恨的,是我的无力跟懦弱,其实早在两年前我就应该对奥汀那里采取行动了,但我没有──在政治圈中打转多年,只让我对什么事都谨慎过头,缩手缩脚,如果早一点……雷就不会被逼到现在这个地步。」
凝视着吉尔伯特看着雷的温柔侧脸,还有从那张俊逸的脸上流露出的后悔、心痛、不舍……塔莉雅闭上双眼,咬了咬牙:
「……你爱着这个孩子,是吗?」
「…………」
「……别想瞒我,吉尔伯特,我看得比谁都清楚。」
「塔莉雅,我……」
「你没发现吗?你从不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任何人──除了雷之外。」
──至少,那样珍爱、疼宠,彷佛对方就是世界中心般的眼神,从不曾落在我身上。
──到头来,我还是不能成为你心底的那个人吗?
没有发现塔莉雅话语中隐含着的一丝落寞,吉尔伯特只是沉痛地闭上双眼,将雷冰冷的左手握得更紧了些,彷佛是希望借着这样的动作让那只冰冷的手温暖起来:
「……妳说得没错,我爱他,但可笑的是,我竟然在失去他的同时才体会到这一点……」
塔莉雅凝视着他──她与吉尔伯特相交近十年,从不曾看过他如此脆弱的模样。她走到吉尔伯特身边,一只手轻放到他的肩膀上,紧紧的握了一下:
「……你没有失去他,吉尔伯特,雷很快就会苏醒过来……」
「然后呢?我们的生活会回复到跟从前一样?不,塔莉雅,这三个星期的时光无法倒回,你要我怎么跟他解释他已知晓的一切?就算那份报告是捏造的,我曾经是判决众多实验体死刑的刽子手这件事却是事实,我……是不可能再度夺回他对我的信任了……」
「吉尔伯特!!」塔莉雅一把板过吉尔伯特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
「这不像你!!你的自信呢?你的骄傲呢?你那个在议会上可以折服众人的气势呢?你清醒一点!雷现在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只要他还活着,你有的是时间去跟他解释……毕竟,你爱着他,而他,也爱着你,这就够了,不是吗?!」
「……塔莉雅……」吉尔伯特睁大双眼看着眼前的女子,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等雷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吉尔伯特。」塔莉雅对着他露出微笑:「我再去跟刚才那个医生谈一下雷的状况……还有,也要帮你去通知一下你的秘书官他们,请他们再帮忙拖个几天……我看,现在就算雷醒过来,你也无心回议会吧?!」
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跟皮包,塔莉雅往房门的方向走去。
「塔莉雅!」
她回过头,看见吉尔伯特的一双金色眼睛正定定的注视着自己。
「……谢谢妳。」
塔莉雅的脸上露出抚慰般的微笑:
「不会,等事情结束之后,买瓶年代早一点的红酒给我就行了。」
「不……我是说,真的,谢谢妳,还有……」
这时,她看见的,是在吉尔伯特脸上难得出现的真挚表情……还有,歉意:
「……对不起。」
与他相识十年,却是到了此时才第一次觉得被他那双金色的眼瞳注视……然而,也是为了那孩子的缘故吧?!
塔莉雅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你啊,到了这种时候,就不能说些什么『像妳这样的好女人,我配不上』这一类的话吗?!真是……那些伶牙俐齿我看真的只能用在政治上头!」她低下头,伸手往气闭门的按纽按去:
「……再见了,吉尔伯特。」
她甚至没有再次回过头去看看吉尔伯特的表情。
当她听见气闭门在自己身后关上的一瞬间,一滴眼泪,静静的从眼角滑落。
──这一次,真的要说再见了,吉尔伯特。
曾经以为,所谓儿时的恶梦,就像某些儿童心理书上说的,只是一些儿时的、尚未懂事的自己因为接受了某些外界信息,再加上小孩子永无止尽的想象力,而在夜里将其虚拟实境化的画面罢了。
至少,有时雷午后躺在吉尔伯特身旁小睡醒来,看见吉尔那张带着宠溺笑意的脸庞,雷是真的如此觉得──那些儿时的恶梦,只是梦而已。
如今,他终于知道,那些所谓的梦,有时会是现实的回溯,就像现在一样。
那些一樽又一樽,足有一人高的大型培养皿,里面盛装着的淡绿色培养液,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些培养液中飘浮着的,是一个又一个的「人」──有的还是胎儿大小,有的则大概是一到二岁的幼童──从那些「人」身上延伸出的,是大大小小有粗有细的各式管线。
更骇人的是,雷自己就是那些培养皿中的「人」之一,他甚至能尝到那些培养液在自己口中、鼻中的恶心药味,连肺中都是这些液体充斥的感觉,每一次呼吸,某些近似氧气却又不是氧气的气体,就会从肺泡中滤过进入血液,使他不至于因缺氧而窒息,但也不见得比窒息好到哪去;视野因为这些液体而变得模糊,但他仍能看见,隔着面前的液体跟玻璃,培养皿外面站着好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东西」,有的手上拿着几块板子,有的则是盯着自己的同时嘴中还说着些什么,雷想伸出手,但却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缠满了管线,有的甚至是连在自己身上,只要一动就全身刺痛,他开口想叫,但他脸上罩着的面罩却令他无法出声……
不!不要──!!他不要待在这里!他不要待在这些液体之中!!吉尔!吉尔──!!
但就在这时,雷却看见,吉尔伯特也是那些穿着白色长袍的东西之一……
一瞬间,困住自己的那个大玻璃管裂成了碎片,随着那些倾泄而出的淡绿色液体,雷整个人随着一堆管线重重的跌到了地上,周围变成一片黑暗……一个金发蓝眼的少年出现在自己面前……
不,那是他「自己」……
「……你想到哪去呢?雷?0741?」
──我……
雷想开口,但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出声……
「……你想到哪去呢?」
一步、一步,眼前的少年──眼前的「自己」──朝雷慢慢走了过来,然后──
雷惊骇地发现,眼前这人从手指、脚尖开始,一点、一点的腐烂、融化,发臭的血肉化成液状一滴、一滴的落到了地上,发出黏稠的「答答」声,随着皮肤肌肉逐渐融去,白色的骨头显露了出来,但少年却像是无知无觉,仍自顾自的朝雷走来。
──不要……不要过来──!!
「你在躲什么呢?我就是你,而你,也是我。」
像是没有看见雷无声的吶喊,少年伸出手,雷看见那只只剩骨头的手在自己面前逐渐放大,而臂上的血肉滴到地上,腐臭的味道传入鼻中,眼前所见的除了烂去血肉,还有从中生出的雪白的蠕动着的蛆虫,不只是手脚,就连少年的身体也开始出现红黑色的腐肉,蛆虫从中咬破了皮肤涌了出来,顺着黏稠的肉浆流到地上,在那些腐液中滚着。
少年笑着,但他的脸却只剩下一半,那已烂去的一半在血肉逐渐融去之后,一颗蓝色浮着血丝的眼球透过那只剩白骨的眼洞瞪着自己,雷甚至还能看见那勉强与眼球相连的神经跟肌肉。
「这个世界上,没有『乐园』,有的,只是我们的『坟墓』……」
雷看见少年用他只剩一半的嘴说出这句话。
──不……不────!!
──吉尔──────!!
「……!!」
从梦中惊醒,雷第一眼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还有在一片寂静中,显得特别清晰的自己的喘息声,他想动一下手,左手腕上传来的刺痛和属于人体的温暖却让他不自禁的转过头──吉尔伯特紧握着他的手,正趴在床沿沉沉睡着。
他看起来好憔悴……
雷下意识的想伸出手去碰一碰他,这几个星期以来他时刻想着念着的男人……
但他的手却在伸出的一瞬间僵住了。
混乱的记忆在此时涌了上来,奥汀四号、帕森、第九研究室,还有……0723,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那份报告……接下来就是……
「……雷?!」感觉到自己手中那只纤瘦的手有了些微动作,吉尔伯特马上醒了过来,当他看见睽违了近四周的那双蓝色眼睛此时正注视自己时……他不知该如何描述这种感觉──心口在看见他苏醒的一瞬间放松,却又因紧张和欣喜而揪紧──他伸出手,想去碰一碰眼前这孩子,那张有些消瘦的苍白脸庞,那头有些散乱的金发,那双有些黯淡的海蓝色双眸……
但雷的反应却刚好跟他相反,吉尔伯特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之时,雷已不顾自己未痊愈的伤处而硬将左手抽回,双手撑着床将身体坐直,想要往床的另一端缩──就像只受惊的小鹿──但他高估了自己的痊愈能力,他的身体尚未从失血过多的情况恢复过来,而且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星期,一时半会他的身体反应还跟不上他的思考速度,于是,手一滑,整个人就这样失去平衡的往床下倒。
「小心!!」
吉尔伯特随即伸出手,一把将眼前这个令人心疼的孩子拥入了自己怀中。
「……雷,没事吧?!我是不是动到你的伤口……雷?」
怀中的少年没有声音。
吉尔伯特低下头,却看见雷的双眼先是冰冷的看了看他,接下来视线便落到了自己左腕的伤口之上。
「……为什么要救我?」
「雷?」
「……为什么要救我?实验体自杀,不就代表精神状况不佳,必须处理掉了吗?我自己动手,还让你们省了一道手续,不好吗?」
「雷───!!」吉尔伯特抓住雷的双肩吼着,但在看见雷那双直视着自己的蓝色眼睛时,他却沉默了。
这一个星期以来他每天都在期盼着自己醒来之时能看见雷苏醒的模样而入睡,但现在雷真的醒来了,却已变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那双眼睛,那种冰冷的,像是憎恨着全世界的目光……过去这三个星期雷到底是受了什么样的折磨,他不敢去回想,甚至不认为自己敢开口去问,毕竟雷会变成现在这样他必须负上一半责任。
「雷……」吉尔伯特刚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他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望着眼前语塞的吉尔伯特,雷冷冷地凝视着他,开了口:
「……你要跟我说什么?」
「…………」
「……是不想说?还是无话可说?」
雷冷漠的语调传入耳中,吉尔伯特只觉得自己的心口一阵揪痛。
是他……害得眼前这孩子变成现在这样的。
「……你不用担心我会怎么想,反正,我只是个实验体,不是吗?」
「不是的!雷……」
「……你一直都在骗我,是不是?」
「我……」
抬起头,瞪视着眼前自己爱得比谁都深,却也恨得比谁都真的男人,雷失控般地大吼:
「为什么你不坦白对我说我只是一个实验体?为什么你不直接告诉我过去这十年的一切都只是实验?反正我就像那些实验用的白老鼠一样,可以在用完之后直接处……!!」
未竟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吻打断了。
吉尔伯特吻了他。
突然覆上的唇瓣,带着些许温度和干燥的柔软触感,还有从彼此交换的吐息中传来的,淡淡的冬青香……一如十年前抱着自己离开研究所时,男人身上的香味。
头有些昏……是因为还贫血的关系吗?
不舍地将嘴移开,吉尔伯特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摩娑着雷冰凉的脸颊,但当那双方才因为惊讶而睁大的蓝色双眸沉静下来,他却听见了雷那个与他的脸颊同样冰冷的声音:
「这个吻……也是试验吗?」
「不是的!雷──!!」
「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解释……什么都不说……只是这样,你又想告诉我什么?」
蓝色的眼眸,稍微有了些波动,像是存着些许希望,泫然欲泣的望着吉尔伯特。
但看着雷直直注视着自己的双眼,吉尔伯特却退缩了。
──他能解释什么?
妮可后来将帕森曾拿给雷看过的那分资料转交给吉尔伯特,那并不完全是帕森的「创作」,撇开那些『如失败需进行后续处理』的字眼不谈,里面的大部份章节的确是出自吉尔伯特之手,这是当初他要求带雷离开奥汀所必需的条件之一:按时报告0741的情况。
至于雷的身世……他更没有资格开口了,雷是做为「实验体」而被创造出来一事确是事实,这是无论用多么冠冕堂皇的言语都无法改变的。
最后,他咬着牙低下头,选择了沉默。
「……就算是现在,你还是……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解释吗?」
雷咬紧了嘴唇,用力过度到渗出了血迹:
「……这十年来,我比任何人,都要相信这个『真实』……为什么……你不跟我解释,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然后……让我相信呢?」
雷的声音有些颤抖:
「只要你开口,就算是谎言,我也愿意相信的啊……」
金色的眼眸,在这一刻因为讶异而逐渐睁大。
……雷刚才,说了什么?
吉尔伯特猛地抬起头,但雷却没有让他再有任何说话的机会。
「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雷……!」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议长。」
「……!!」
只要是两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雷从来不会这样叫他,而如今这样的称呼代表着什么……吉尔伯特比谁都清楚。
「…………我知道了,雷。」
「……」没有回话,雷只是低垂着头,直直地坐在床上。
气闭门「唰」地关上,雷的十指,在雪白的床单上揪成了一团。
一个多星期过去了,出乎意料的是,奥汀四号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看着手中的报告,吉尔伯特叹了口气。
他把雷带回来之后,一如所料,瑟西尔与帕森从第九研究室被除名,而室长之位,则落到了第三地位的妮可.弗瑞尔身上,而整件事自始至终,吉尔伯特.迪兰达尔的名字都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份报告上头。
在奥汀四号,室与室之间的权力分配都是独立的,就在吉尔伯特将雷带回来之后,妮可已用第九室的名义报告说0741将转为宇宙适应试验,也就是说,雷将会继续待在ZAFT──以MS驾驶员的身份;而原本最令人担心的上头的反应,竟也只是短短的「许可」二字。
……总觉得有很多地方不太对劲──太顺利了,顺利到有些不可置信的地步。
他很清楚奥汀四号以及其背后整个组织的行事方式──事不关己就绝不插手;但他们不可能对这件事一无所知,就算吉尔伯特将所有证据抹消得再干净都一样,现在只剩下两个可能,一个就是他们已放弃了整个第九实验室,再一个就是……雷的存在对他们还有一定意义。
而且……一如他所料,奥汀对于所谓的「失败品」向来采取弃置主义,比如说原第九研究室室长瑟西尔……据日前调查回报,瑟西尔已于数日前在自宅被人发现心脏病发悴死,这是意料中的结果,吉尔伯特的嘴边浮现出满意的微笑,瑟西尔他捅了一个这么大的楼子,被弃置也是理所当然的。
比较让人担心的是帕森,由于他不是「表面上」的主谋者,所以第九室的人事异动命令下来后,他并没有从奥汀四号除名,而是改调到第七室担任开发人员,但是……
帕森却在几天前失踪了。
凝视着面前另一份关于再造人以及生体强化的报告,一抹异样的光芒在那双金色眼瞳中一闪而过。那份报告的开头,是一个既不属于地球联合也不属于ZAFT的纹章,纹章下面则标着一行字样:
『LOGOS』
「哔!」桌上的对讲器在这时响了起来。
「……什么事?」
『议长,有一件不太寻常的事,我们从昨天的空港纪录上看到……』
「巴雷路先生,今天觉得如何?」一个深褐色卷发的年轻护士一边拉开窗帘一边转过头朝坐在床上的雷露出微笑。
「谢谢妳,拉斐达小姐,伤口已经不怎么痛了。」雷朝这个年轻护士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脸上则是一贯的淡漠。
护士笑了笑,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啊啦?这么说,今天的早餐可要吃完才行哦,你真的是太瘦了,年轻人嘛,多吃点才好。」说着,一边将床侧的桌子拉起架好,把餐盘放到雷面前。
这几天的相处,拉斐达已经很习惯这个年轻患者的淡漠以及他那总是充满了礼貌及疏离的口气,当然,身为护士,她很清楚少年是因为什么原因才住进医院的,也因此,不管雷的态度多冷淡,拉斐达总是露出她一贯的温柔微笑。
「哦,对了,这个……」拉斐达低下身,从餐车下面拿出一大束鲜花:「……你的监护人真的很有心呢,这几天每天都会送花过来……」
她将床头旧的花束拿下,换上了鲜花:「房间里果然还是有些新鲜植物比较好,要不然迟早把人给闷坏了……那么,请慢用,要吃完哦。」
雷再次道了谢,目送着护士离去的背影,低下头,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盘中的食物。
床头的花瓶插着刚送来的雪白铃兰,像是几串白色的铃铛,随着窗口送进的微风,一颤一颤的轻晃着。
──『雷,你看,是铃铛哦!铃铃铃~~雷.扎.巴雷路小弟弟?在不在家啊?』
忘了是在多久之前,有一次,吉尔伯特因为交际应酬而较晚回家,当天晚上雷因为等不到他的吉尔而一个人躲在窗边哭,后来吉尔回来了,还带着一枝不知从哪摘来的白色铃兰,像个大孩子一样拿着那只铃兰笑着闹着,直到雷破涕为笑。
从那之后,每次吉尔伯特晚归,都一定会带一只铃兰给雷当礼物。
后来,雷窗口外面的小花园里种得最多的,就是各种颜色的铃兰。
但是……已经回不去了,那段幸福的时光,曾经有过的笑容──
那个存在过的「乐园」──无论是他或吉尔,都回不去了。
只剩下那束白色的铃兰,仍一如多年前的那个晚上,一晃一晃的在风中摇曳着。
拉斐达低头读着手中的病历跟纪录,太过专心以致于一个不留神便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上了。
「对……对不起!」拉斐达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正好与来人四目相望──金色披肩的半长发,海蓝色的双眸,精致的五官,还有医院病患穿着的白色睡衣……
「巴……巴雷路先生?!你怎么下床了?不可以,快回到房间去,你的身体还没复原哦。」
「啊,抱歉……我只是有点口渴……」金发的少年露出带点歉意的笑容。
「咦?我记得刚才帮你把水瓶灌满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刚才已经重新去斟过了,我现在就回房间去,抱歉。」
「啊……好……」
「哦,对了……拉斐达小姐?今天的治疗时间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金发少年转过头问道。
「下午两点,像平常一样,怎么了吗?」拉斐达有些奇怪的睁大了双眼。
「不……没什么,只是……我昨天晚上睡得不是很好,等一下想补一下眠,只想确定医生不会在这时候过来罢了。」
「咦?有没有其它地方觉得不舒服?」
「没有,一切都很好,只是有点困……」
「好的,我知道了,请你慢慢休息吧。」
少年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病房走去。
拉斐达重新将目光放到手中的病历上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巴雷路先生刚才竟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