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Paradise~
第四章 天堂乐园~Heaven~
巴雷路先生刚才竟然……笑了?
隐隐约约,拉斐达心中闪现过一丝不详的预感,但当她猛地回过头时,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是神经过敏吧?歪了歪头,她重新将目光放到手中的报告上头。
「呜……恶……」
此时在个人病房的浴室中,雷正趴在马桶前,一口接一口地,将才吃下去不到一小时的食物全部吐了出来。好不容易嚼碎吞下的东西在他胃中简直就像毒物一样,肠胃翻涌着,难受的恶心感,剧烈的头晕,再怎么好吃的餐点往往在吃下去没多久又全都呕了出来,这几天都是如此,现在也是一样。
残留在口中的胃酸味道,不知为何,令他想起梦里──或者该说是小时候──那些培养皿的药水味,喉头间因酸液造成的刺痛和辛辣,就像是那些药水无视于他的意志强行灌入的感觉。
他的理智比谁都清楚,这不是生理上的问题,而是自己的精神上……潜意识中,或许,他无法容许像「自己」这样的存在:非自然、非正常,一个既是人类却又不是人类,既是「人」却又不是「人」的存在。
肠胃仍在腹中不正常的蠕动着,剧烈的呕吐甚至让雷连眼泪都流了出来,就在这样的痛苦中,雷下意识地喊着自己最爱的那个人的名字。
「吉尔……」
但话刚出口,他随即取笑自己的天真。
不会来了,吉尔……那个人不会来了,将他推离身边的人,不正是自己吗?事到如今,他究竟还在期盼着什么?
那一天的吻,雷不是不了解它的含义,但爱情并不能拯救什么,既有的过去与现在,岂是「爱情」二字就能改变一切的?
「爱情」不是救赎,而是诅咒……到头来,他真正恨的人,也许不是吉尔,也不是奥汀,而是这个不该存在于世界上的自己。
像他这样的人,没有资格……没有资格拥有那个人的爱,更没有资格去爱着那个人。
「呜恶……呜……」
下一波的恶心感再度涌上,无法停止自己腹中的骚动,雷只能无法自抑地将仅存的一点东西全都吐出来,到最后,胃中的东西呕出来了,只剩下酸水,但恶心感仍持续着,像是要逼着他把五脏六腑全部一并呕出一样。
这时,一只手突然触上雷的背部,温柔地拍着,像是要帮他顺气。
……吉尔?还是拉斐达?
无暇多想,此刻的恶心感已占据了雷知觉的一切。
终于,胃中的翻腾逐渐平静了下来,他得以攀着马桶边缘喘着气,那只原本帮他拍着背部的手离开了,转而拿了一张卫生纸和一杯清水递过去。
雷的思绪仍有些模糊,机械式的接过水杯漱了口并将嘴拭净,虚弱地抬起头,正想跟这个适时伸出援手的人道谢,但他看见的却是……
金发、蓝眼,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容貌。
「……舒服点了吗?0741?」
『……昨天的空港纪录上,有一个人以「雷.札.巴雷路」的名义入港,这是他的进关照片……』
视讯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金发少年,年约十六七岁,而他的容貌……和雷一模一样。
吉尔伯特只觉得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了。
不,冷静点,吉尔伯特!
「……有人跟他同行吗?」
要通过空港,一定需要身份识别卡,雷的身份识别卡并没有丢失,应该说打从他被带回奥汀就一直没有带走——奥汀的权限足以让雷从特别通关口出关而不需要身份识别──如果这个实验体……目前最大的可能就是0723,会在进出空港时于海关留下纪录,可见不是奥汀上层的示意,而是有人私底下带0723入港;他能够利用雷的名义,唯一的可能就是伪造证件,但光凭0723自己是不可能有这么大本事的。
『通关数据上面写的同行人数是零,但……同一航班的乘客名单中,出现了「阿曼.帕森」这个名字。』
……帕森!!
该死的!他早知道帕森不是个那么容易死心的人,也早该料到他之所以从奥汀四号失踪绝对有他背后的目的,但是……他没想到帕森竟然大胆到敢直接带着0723跑到Aprilius上头!
他们的目的地……
「马上通知医大附属医院!叫他们派常驻特警到雷的病房去!有什么可疑人士立刻逮捕,不准闲杂人等进入雷的病房,我以议长的权限下令!快!!」
「……怎么?不喜欢医院的伙食吗?0741?看你吐得这么凄惨……啊啊~你看你,脸色变得好苍白哦……」
0723伸出手想去碰碰雷的脸,却被雷闪了开去。
「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不可自抑地颤抖着,随着眼前少年的笑容愈加灿烂,雷只觉得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自己的尾椎缓缓涌上。
「嗯……我不应该在这里吗?0741?」歪了歪头,0723那张和雷一样的端丽脸孔上浮现出好看的微笑:
「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呢?我说过了啊,我们是兄弟,你有的、你会的、你能的,我也应该都没问题,不是吗?」
说着,0723还伸手撩了撩自己及肩的长发:
「你看,现在我们连头发都一样了哦,研究所那里连人都能复制,更不用说是头发了……这副假发做得不错吧?要混进医院可不简单呢,先是伪造头发,接下来是伪造证件,再来……伪造来伪造去的,不过也无所谓,反正……连『我们』都是伪造的,不是吗?」
没有理会他的话,雷扶着墙壁倒退着慢慢走出浴室,要是他没记错,床头旁有个叫人铃……
「啊啦?!别怕啊……」
0723跟着一步一步逼近雷,直到两人退到床边:
「……你已经无路可退,哪里也去不成了,你比谁都清楚,0741——就像我一样。」
——因为等候我们的,只有地狱而已,打从一出生,我们就已背负了杀死其它「兄弟」的罪。
——这是我们的原罪。
「……不可能,你不可能单凭一己之力逃出来……是谁?那个……帕森吗?」
雷试着不去理会0723的话,一边试图以言语分散对方注意力的同时,一边将左手悄悄伸到背后,摸索着叫人铃的存在……
然而,就在他摸到塑料质感的光滑表面时,0723却一个箭步上前,板住雷伤处未愈的左腕使劲一掐──
「啊啊啊啊———!!」
一阵皮肉撕裂的剧痛传来,雷不自禁地痛呼出声。
「……没用的,0741,叫人铃的电路已经被我弄断了,而迪兰达尔议长为了他最宝贝的义子,特地挑了间特别病房……特别到非必要便不会有人来访的程度。」
无视于雷因疼痛而滑落的身躯,0723仍紧抓住他的左腕,时不时便下手掐一下。
「你……究竟是……为什么……」
忍着疼痛,雷喘着气,一字一句的问道。
没有回答他的话,0723只是抬头看着置放在床头的花瓶还有插在里面的白色铃兰,伸出他空着的一只手,碰触了一下那雪白的钟形花瓣。
「……是迪兰达尔送的吗?」
「…………」
「……真是不公平,这是我第一次摸到真花呢,但是……对你来说,这些东西一定俯拾皆是吧?」
突然,那带着笑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狰狞,0723的手一把掐住雷的脖子,失控般地低吼着:「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够拥有这一切?自由、家庭、爱情……凭什么──?当年比较优秀的实验体明明是我!为什么你才是被选中的那一个?为什么我拥有的只有无数的试验跟那些冰冷的机械──?」
「呜……」
0723的力道大得出乎想象,也许是因为雷的身体尚未痊愈的缘故,他无法挣脱0723的束缚,气管被压迫着,血液像是全部被推挤到脑部一样,与梦中近似的窒息感觉再度浮现,雷只觉得自己脑袋中有什么东西在猛锤着,隆隆地一阵乱响。
「Gi……咳……」
「吉尔?吉尔伯特.迪兰达尔吗?你以为到了现在他还会来救你?救你这个实验体?救你这个当初好运被他挑中的实验体?哈!你还真不是普通的天真!0741,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想到他?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说爱情?你的一切都是被塑造出来的,我是,你也是!像我们这样的实验体……像我们这样的『伪造者』,有什么资格——?」
0723的唇边浮现残酷的笑容,环绕着雷脖颈的手指越束越紧,雷的视野因缺乏氧气而越变越模糊,一瞬间——面前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是……
那个梦境,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与眼前的金发少年重合了。
——『你在躲什么呢?我就是你,而你,也是我。』
腐烂的血肉,只剩眼珠的眼洞,烂去一半的嘴脸……
对,他没有资格,因为他只是为了实验而被创造出来的物品,那个人……那个总是用他的金色眼眸凝视着自己的男人……他没有资格爱他,也没有资格被爱……因为那双眼睛太过美丽,不应该注视着像自己这样的伪物。
就连这个所谓「真实」的世界,都不应该是这个「虚假」的自己最后的归处。
——『这个世界上,没有「乐园」,有的,只是我们的「坟墓」……』
「乐园」与他的距离,如同水中之月,镜底之花……自始至终都只是心底的幻想罢了。
原来这就是绝望:当人连自己的存在都可以抹消的时候。
……雷闭上双眼,任由那些言语、0723的声音、吉尔的影像,一点一点的从脑海中消失……
「……到时,我会取代你的存在,『雷.札.巴雷路』,虽然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但我会学着习惯的……」
………………什么?
「……我们两人无论是血型、指纹、DNA,都是完全的一致,啊!这么说来我应该感谢你?为我准备了一个如此完美的身份:现任PLANT议长吉尔伯特.迪兰达尔的义子,ZAFT军校顶尖的Top
1,Zaku Phantom的预备机师,再完美不过了,不是吗?」
……不,不可以!吉尔……不能让这样的人待在吉尔身边!
「……呜……不……你以为……」雷使尽全力试图板开0723紧钳住脖颈的手,挣扎着说:「你以为……这十年……十年的时间,真的……可以取代?不……不可能……吉尔……」
但是,雷已经不知道,这些话究竟是在说服眼前这人,亦或是……他自己?
「……很简单的,0741,如果我们两个现在同时从医院失踪,然后过不了多久,在迪兰达尔议长面前出现的,是他那『失忆』的义子,你说……议长他会有何反应呢?」
0723笑得更加开心了:「……大概是宝贝都来不及吧?!就算他心底会怀疑这个『雷』是另一个实验体也一样……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究竟哪一个是0723哪一个是0741呢?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那张与雷一样的脸孔此时看来却是如此狰狞:「……哦,差点忘了,这出戏还需要一个重要的配角──」
他掏出一把雪白的强化陶瓷刀,抵住雷的颈动脉:「──在双方冲突中由于『雷.札.巴雷路』的自卫行径而被误杀的『No. 0723』……」
血珠延着刀锋一点一点的流了出来,染红了雷的白色衣领。
笑着低下头,0723在雷的耳畔小小声的说着,语调温柔的像是在哄着一个正在哭闹的婴儿:
「……顺便告诉你这出戏最后的结局吧?!一年,或许是两年,迪兰达尔议长将会在家中因不明病因暴毙,无子嗣的他在遗嘱中表示将由义子『雷』继承一切……多感人的Happy
Ending,虽然我不讨厌那个议长,但当初选了你的人是他……」
雷的脑子在瞬间一片空白。
──他要杀了吉尔?!
「……谎言被揭穿可就一点都不好玩了,对吧?」
所以,他会杀了最了解0741的人,那个议长,就是他最大的阻碍!
──不!!
不知是从何生出的力气,雷突然伸手将0723握住刀柄的手指往外一板,就在0723因为吃痛而稍微松手的一瞬间,雷一记手刀就这样挥了过去,两人的位置随即颠倒了。在军校锻炼出的反应神经与战斗技巧在此时发挥了作用,雷一把拽住0723松开的双手往上一扣,同时左手抢过那把陶瓷刀闪电般地抵在0723颈畔。
「……不准你动吉尔一根汗毛。」左腕的伤口已经迸裂,雪白绷带被染成了红色,还有一条细细的血流顺着白色陶瓷刀的刀柄滑下。
面对雷突如其来的动作,0723有些愣住了,但下一刻他便爆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0741,你想做什么?杀了我吗?」
「…………」
「你做不到的,0741。」
「……做得到,我当然做得到,如果你敢对吉尔……」
雷加重了手中刀子下压的力度。
「你杀不了我,杀不了这个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我!」
0723的脸上毫无惧色,反而露出笑容说:「我比谁都清楚,0741,你真以为你受得了自己的手中染满血腥?不可能的,尤其是『另一个你』的血……这样子,跟自杀有什么两样呢?别忘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感觉到抵住自己脖子的手开始颤抖,0723的笑意更浓了。
「就算你真的下得了手,杀了我又能如何呢?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你仍然是实验体,仍然是复制人,仍然是踩着你兄弟们的尸体存活下来的凶手,而且这一次……你的手上,将会真真切切地──染.上.我.的.血!!」
不可自抑地,0723开始失控似的大笑,蓝色的双眼映着疯狂,年少的嗓音带着嘶哑:
「就算你杀了我,这个世界的悲剧仍会无止尽的重复──你的悲剧,我的悲剧,在奥汀四号,甚至是其它研究所的无数实验体的悲剧!只要人类存在的一天,人类的欲望和野心便不会终结!!」
脑中好安静啊……看着在自己身下笑着的另一个自己,许多画面,过去的,现在的,现实的,梦境的,在这一刻如闪电般轰入脑海。
──『吉尔!吉尔!不要走……我说话,我什么都说……』
──『雷,你毕竟还是个孩子……』
──『如果说,我已经不是孩子了呢?』
──『你瞧,多么令人高兴的研究报告。』
──『让我们一起,成为这个奥汀四号的献牲吧!』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最后是……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那个两人初次邂逅的春日……
──『……我们……要去哪里?』
──『……去乐园哦。』
乐园……到底在什么地方?
不管他做了什么,所有的一切都不会改变,第二个他,第三个他,那些照片……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们,肚肠外露的尸体,浮在绿色培养液中的冰冷身躯……只要人类依然存在,像他这样的实验体便会不断被创造出来,在他身上发生的故事便会不断重复。
──因为人类打从一出世开始便已走上了灭亡之路。
「……我们的血肉将会被这个世界碾过,我们的尸体就是我们的墓碑,这个世界的悲剧不会有终止的一天!!永远不会───!!」
0723的声音仍在他耳畔回荡着,然而,突然之间,雷厌恶了,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自己的声音。
──好吵。
雷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
当吉尔伯特赶到医院时,他看见的景象是……「凄厉」二字尚不足以形容的可怖。
溅上了大片血渍的病床与墙壁,染上红点的白色铃兰,地上成滩的暗红液体,躺在血泊中的金发少年、失去了光泽的暗淡蓝眼、被划了无数伤口的身体、几乎被割断到只剩一层薄皮相连的脖颈,还有……
坐在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尸体旁的雷,手中还紧握着那把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短刀。
「……雷……?」
──天哪……怎么会……
在吉尔伯特早前的命令之下,只有极少数的调查人员先一步赶到现场,正在进行勘验工作,另外就是雷的主治医师以及专任护士拉斐达,除了因过度惊恐而睁大双眼站在原地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有的调查人员发现了吉尔伯特的到来,连忙赶上前去小声的告知说:「议长,他……不肯放开手中的刀,也不愿离开现场……我们已尽全力劝说,但……」
听若未闻般,吉尔伯特不顾身旁随阜的拦阻,一步一步的走上前去──他的眼中只看得见雷的存在──他在雷的身旁跪了下来,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触上了他的肩:
「雷……?」
「…………」
雷转过头,双眼无机质地观察着靠近自己身边的这个人。
这个眼神……吉尔伯特再熟悉不过了,他刚带雷离开奥汀四号的时候,雷还不会说话,每天吉尔伯特回到家,雷都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在确认了来人是「他的吉尔」之后……
「……吉尔?」
轻轻地,犹如蚊鸣的声音,却是如此平静,平静到……令吉尔伯特害怕的地步。
「乐园……我已经去不了了……」
话音刚落,雷便身体一软,昏了过去。
就在雷昏迷的这段期间,调查人员已将一切经过告知了吉尔伯特。
先是帕森以某家学术研究中心的名义伪造了0723的身份识别──那里是奥汀四号与外界的中介站,当年雷的身份证明也是由那里出来的──趁奥汀四号人事异动的混乱期间,帕森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将原本已下令「处理」的0723换成了第九代的某个实验体,至于0723本人则随同帕森到了Aprilius,然后在两个被帕森买通的护士协助之下溜进了医院……
然而,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已经太迟了……看着阖着双眼躺在病床上的雷,吉尔伯特在心里如此想着,为什么……那时他没有陪在雷的身边,不管雷说了什么,不管雷多么恨他,他都应该留在雷身边的,就像是多年前他曾对雷承诺的一样。
多年前那个与雷同样有着金色头发与蓝色眼睛的人,在自己面前,带着狂傲的笑,那副面具……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就像嘲笑般的注视着自己。
──『……吉尔伯特,你,真的能够带给这孩子幸福吗?』
不,他不能。
一直到现在,吉尔伯特才彻底了解自己的无力。
一切的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从他自以为能让雷露出笑容而决定带他离开奥汀四号开始。
曾经,他以为能够带给雷笑容,带给他幸福──为雷创造出一个乐园。
但他错了。
相较之下,0717、0745……第七代、第六代、第五代,那些早在懂事之前就已被处理掉的实验体,是不是还比较幸福?至少,他们在得知「生」与「死」的意义之前便已得到一张通往死亡的单程票。
既然终有一天会失去,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知晓获得的涵义比较好。
在人类因吞下禁忌之果,知晓了善恶之后。
上帝便将其逐出了乐园。
──因为只有无知者才拥有待在乐园的资格。
到头来,亲手将雷的羽翼撕去、将雷推向地狱的人,根本就是他自己。
记忆中,幼时的雷的笑容,此时就如同利刃般捅着他的心口。
是他的错、是他的罪……是他自以为是的蒙上雷的眼睛,告诉他眼前的黑暗即是乐园,待雷睁开双眼看清这个残酷的世界时……所谓的光明却已染满了鲜血。
「呜……」
一声细细的呻吟从床上传来,彷佛被什么恶梦魇住了,雷稍微挣扎了一下,挣动中雷的衣领微微敞开了些,细白的脖颈,以及缠绕在那其上的几道蜿蜒指印──0723留下的纪念,在苍白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带点青白的陶瓷般的肌肤,青紫的印子,以及在那下头流动的鲜血……不知怎的,吉尔伯特联想到今天在病房看见的那副景象──白色与红色,坐在其中的金发少年,被折断了羽翼的天使。
那纤细的脖颈,只要轻轻一掐就会折断了似的……其中流动的血液,血红素中带着的氧气,只要一用力,一切就结束了,恶梦、地狱、乐园、世界……
雷,一切就结束了。
入了魔般,吉尔伯特伸出自己的双手,延着那几道青紫的血印缠了上去。
手中感受到的温度很低,有些冰凉,还有在指下搏动着的颈动脉……
只要再用一点力……雷,一切恶梦就结束了,你的痛苦、你的悲伤、你厌恶的存在……都会消失。
──而自己的世界也会在那一瞬间崩溃。
「…………吉尔?」
突然,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吉尔伯特猛地回过神,正对上黑暗中雷那双有如反映出月光的眼眸,此时看来如同深夜之海,一片沉静又深遂的深蓝。
「……吉尔?」
没有理会吉尔伯特仍掐在自己脖子上的双手,雷伸出手,细白的手腕──难以想象不久前就是这只手握着利刃切开了另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少年的身体──像是羽毛般轻抚上吉尔伯特的脸颊。
移开手,细长的手指在月光下透着濡湿的光亮。
「……吉尔,你为什么要哭呢?」
那是……他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脸颊早已爬满了泪,唇边甚至尝得到腥咸的湿意。
怔怔地松开那双原本绕在雷的脖子上的手,吉尔伯特崩溃般一把将这个自己爱得至深却也痛得入骨的少年紧紧拥入自己怀中。
那头金发、身上的柑橘香、略显纤瘦的身躯,都是如此熟悉,但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吉尔……不要哭……已经不痛了……真的……」
他很清楚刚才吉尔掐着自己的脖子是想做什么,但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至少自己临死前看见的会是那双温柔的金色眼睛……
雷将自己埋在吉尔伯特胸前,埋得很深很深,抱得很紧很紧,像是要让自己与他溶为一体,再也不用去理会这个与地狱无异的世界。
──只要在吉尔怀中,至少,他能够想象乐园的存在。
──就算自己是个虚假的存在也一样,至少,牵着吉尔的手,听着吉尔的声音,看着吉尔的双眼,他曾经以为自己长出了双翅,长出了一对飞往乐园的翅膀。
--就算这个身体、这个容貌……这个心是伪造的,至少,耳中传来的吉尔的心跳,是无可取代的真实。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很久很久。
终于,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吉尔……我可以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吗?」
吉尔伯特低下头,看着已从自己胸前抬起头仰望着自己的雷,雷的双眼是如此沉静,但其中的情感……吉尔伯特说不清,也看不清。
「……帮我……毁了这个世界,好吗?」
雷笑了,笑得如此天真如此快乐:
「……我……找不到乐园,哪里都找不到……它一定不存在这个世界上吧?那么……把这个世界毁了,是不是,就能找到了?」
他撑起身子,轻轻地,在吉尔伯特唇上印下一个吻,冰冷的如同冬季的雨:
「……找到乐园后,你愿意,牵着我的手,带我去吗?」
一字一句,如同暗夜的私语,清晰无比却又蛊惑万分的,传入吉尔伯特耳中。
一点一滴,如同甘美无比的毒液,滴落在心底最深处的地方,积成一滩黑暗,逐渐扩大,吞噬,直至将他的心消蚀殆尽。
──『如果你决定如此,那么,你和我,总有一天一定会走上相同的道路。』
拉乌的声音在黑暗中浮现,吉尔伯特彷佛看见那个狂傲的戴着面具的身影与眼前的雷重合──那个绝望的笑。
──『一定会的,吉尔伯特。』
他终于了解拉乌话中的含义,在十年后的今天。
当最爱的人开始憎恨这个世界,自己又将如何?离他而去……亦或是随之堕落到地狱的最深处?
不,他做不到,他怎么能将这个比任何人任何物都令人怜惜的孩子丢下?早在他看见浑身染血的雷……不,早在更早以前,他已将自己的心脏活生生的自胸口剜出,随着这个孩子的泪水一同摔成了一地碎片。
于是,就在这一刻,这一瞬间,吉尔伯特选择了后者。
因为,他从来无法拒绝雷任何事;只要是雷想要的,他会燃尽自己的一切替他完成──就算那是世界末日。
所有的罪过,就让他来承担,因为所有的一切,本就是他的错失,无可逃避的罪责。
他仍会继续掩住雷的双眼,摀住雷的双耳,告诉他所见黑暗即为一切,然后,他会替雷挥下那把镰刀;毁灭人类、毁灭世界的罪,他会替雷担下,因为那个孩子不适合沾染血腥──他早已身浴他「自己」的鲜血。
「……好的,雷。」
他捧着雷的脸,凝视着雷那双蓝色玻璃般的眼睛,吉尔伯特露出了微笑。
「……我们一起去吧,去乐园。」
看着他的双眼,雷再度绽开了微笑。
一如很久很久以前,他在吉尔伯特怀中,那个天真的笑。
帕森于三天后被逮捕,随后因不明原因死在监留所。
半年后奥汀四号第九研究室的输气管爆裂,引发连锁气爆,整个研究所的四分之一被炸毁,第七、第八、第九研究室所有成员于爆炸中死亡,包括第九室室长妮可.弗瑞尔在内,无一幸免,研究所机能严重瘫痪,一个月后被幕后组织决定弃置,所有实验体与研究人员转往奥汀二号卫星,但转移途中遭受不明攻击,约十架穿梭机被击落。
于此期间,PLANT议会中多位成员遭到暗杀,经由调查,这些议员皆与奥汀或其背后组织有联系,凶手不明,疑是前萨拉派余党。
地球联合军幕后军事组织LOGOS在此不久后由不明管道获知多项ZAFT军事机密;数月后,三颗奥汀研究卫星被不明机体炸毁,疑是地球军机体,但整起意外被PLANT政府以「三颗废弃卫星被小型陨石击落,幸无人员伤亡」为理由抹消。
雷,一切会由这里开始,也会由这里结束。
你憎恨的世界,你不希望重复的悲剧,我会替你终结。
Armageddon,圣经中善恶决战之战场,即世界末日。
现在,则是已知人类所能使用的最大型的规模型毁灭性兵器的名称,藉由中子共振引发物质构成原子不正常分裂并产生核爆,最大程度发射时其威力可达一颗州大小的陨石坠落──简单的说就是全球性的毁灭。
世界末日,名副其实。
原本是在PLANT议长授意下开发出的中子散波器,经由改造后就成了这东西,至于它的原授权者──现在被地球联合以及PLANT政府公开通缉的恐怖份子,同时仍是现任PLANT议长的吉尔伯特.迪兰达尔,此时正站在这个大型兵器内──就在真及阿斯兰手中握着的枪口正对面。
就算是现在,真仍是一脸不可置信,半年前密涅瓦突如其来的落水典礼、议长的到埠、地联的机体抢夺事件、奥布元首的登机、Junius
7坠落、阿斯兰归队、地球的人造人研究中心、与史黛拉的相遇……太多太多事情,但真仍然不敢相信──这个在PLANT人人景仰的议长,一心寻求和平之路的伟大领袖,竟然……
真的手微微发抖,虽然不是第一次杀人,但现在……用MS杀人跟用自己的手杀人,是完全两回事,一想到只要动一下自己手中握着的金属块,一条人命便会在自己眼前消失……
「……真,冷静点。」
一旁的阿斯兰察觉到真的不对劲,小小声的喝斥了一句,同时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黑发男子身上。
「……投降吧,议……迪兰达尔先生,所有的一切,包括你的野心在内,都已经终结了。」阿斯兰开口说道,但他心里很清楚,这只不过是在拖延时间。迪兰达尔身后的大型操作台就是这架Armageddon的控制平台,而且……要是他没看错,屏幕上所有的发射程序早已设置妥当,现在只要迪兰达尔手指一按,『世界末日』就到来了。
一旁的真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真──!」
没有理会阿斯兰的叫唤,真的手仍颤抖着,但说话的语气却是出人意料的坚定:「……告诉我,为什么?议长!」
父母以及玛尤血淋淋的尸块仍历历在目,曾经一次的泪水跟鲜血换来的不是和平,而是更大规模的战争及更多无辜生命的消逝……这样下去,他们的战斗又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当人们拼尽全力只为了活下去时,却有一些人──比如眼前的男人──一心一意只为了毁去一切?
想到这,真已弄不清楚,他的颤抖,究竟是因为夺去人命的恐惧亦或是无法理解的愤怒。
迪兰达尔只是笑了一下。
「……真,就算我现在跟你解释原因,又能如何?你不可能理解我的想法,同样地,我也不可能被你们说服,既然如此,解释又有何用?还不如直接扣下你手中那把枪的板机,不是比较快吗?」
「你……!!」咬着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真的齿缝中挤出来似的:「你.这.家.伙……!!不要以为我不敢开枪──!」
「卡」地一声,真板下了手中枪只的保险。
冷汗从阿斯兰额际滑落,与真的愤怒不同,此时在阿斯兰脑中飞快地转着各个可行的阻止方法──现在迪兰达尔手中没枪,但他身后就是控制平台,就算他跟真两人同时开枪射中致命点,比如心脏或脑部,迪兰达尔还是有办法在那一秒的差距内按下引爆键……到时,一切都完了,Armageddon的发射口可不是用一台钢弹在那自爆就能解决得了的。
也许可以利用Destiny、Knight
Savior和Freedom三机的射击使发射轨道偏移,但Armageddon的发射范围太大,只要擦过地壳一点,就算不会造成全毁,地表的五分之一也完了。
而且……现在还有一件事令人担心——那部在战争后期出现的神秘机体:Destroy,现在想想,那部机体八成也是在迪兰达尔的授意下制作出来的,但是那样足以与Freedom相抗衡的高性能MS以及高战斗能力……
虽然之前他与真连手,已重创了那部MS,但在还没将它击落之前,说什么话都还太早。
这时,阿斯兰耳旁的通讯器传来些许杂音。
『阿斯……阿斯兰……』
「……基拉?」
『阿……斯兰……Destroy……进……Armag……Re……』
「……基拉?基拉?!」
讯号再度消失。
「……怎么了?阿斯兰?!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阿斯兰迫切的喊声,真回过神来,但他的枪口仍对着迪兰达尔。
「……基拉的讯号,但是……」
迪兰达尔听着两人短暂的谈话,脸上的笑意突然加深了些。
此时,两人听见侧面的气闭门被打开的声音。
一个人走了进来。
白色的驾驶服,白色的头盔……
那是……
「……雷?」面对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前队友,真愣住了──是的,「前」队友,因为雷在之前的另一场战争中跟着Zaku Phantom一起MIA了……
「……怎么可能?雷……你……你还活着?」
眼前生死交关的场面,以及昔日队友的重生,真有些混乱了,他犹豫地缓缓放下枪,朝雷的方向走去……
突然反应过来刚才基拉那断断续续的讯息代表着什么,阿斯兰吼道:
「真──!!不要过去!雷他就是……」
「砰!!」
一声枪响,真的表情由原先的惊喜转变为惊讶,然后是……被背叛的愤怒与悲伤。
一道血流,顺着真的右肩缓缓流下。
趁着这一瞬间的空档,雷抢到三人之间,挡在迪兰达尔面前,刚刚射中真的肩膀的那把枪此时准确无误的指着真的胸口。
「雷……?」颤抖的声音,真握着自己的右肩痛得跪倒在地。
「真!!忍着点!」
可恶!没想到竟然会有此一着……阿斯兰握着枪的手也开始有些不稳。
……看样子,打从一开始,雷就是迪兰达尔手下的一着棋了吗?!
「雷……为什么……」
红色的眼眸映着外头的火光,看起来像是有火焰在其中燃烧。
「为什么────??」
真仍然记得当时的情景。
那个总是在他身后掩护,让他可以心无旁骛的战斗的队友,在不久前的一场战斗中失去了下落。
『雷.扎.巴雷路……MIA。』当美玲带着哭音宣告这个消息时,坐在Destiny中的真还无法相信。
直到当天晚上回到密涅瓦,副舰长阿瑟以及几个船员带着一个小纸箱来,沉重地说他们必需收拾雷的遗物时,真才突然间像是爆发了似的扯着阿瑟的衣领大喊:「雷他没死!他没死──!!」
雷怎么可能会死?!那个比谁都稳重,比谁都冷漠,却也比谁都温柔的人……
他一把将那个纸箱摔到地上,从里面滚出了雷的红色军装。
看着那套军装,真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触到软软的织物质感,失去了穿着的人的体温,此时是冷冰冰的。
「……出去。」
「真!!」
「你们给我出去啊啊啊──!!」他大吼着,将阿瑟以及其它舰员全部推出门外,「啪」地一声关上了气闭门,随后,他背抵着门板,抱着雷的衣服滑坐到地上,痛哭失声。
失去了父母、妹妹,使真成了一个为复仇而活着的战斗工具。
但雷的死,却使真醒悟,没有信念的战斗,只会造成更多的悲剧。
所以他现在才会站在这里,试图以自己的力量,寻求那条和平之路。
但是……就在他眼前,活生生的雷就站在那里,拿着一把枪和他们对峙。
「……真,雷就是Destroy的驾驶员,而且,如果我没猜错,雷,你一开始就是迪兰达尔的手下了,是吗?」
面对阿斯兰的质问,雷没有回话,只是静静的握着那把枪指着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雷是……Destroy的……不可能……」睁大了那双血色的双眸,真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先是雷的死,接下来是不可思议的复活,现在……雷是Destroy的驾驶员,再来呢?
「……真,」
终于,真听见了雷的声音,很轻很轻,很清很清,一如两年前他们在ZAFT军校初次见面时雷的那句「请多指教」一样。
「……萨拉队长说得没错,打从一开始,我选择的道路就是这个,从未有过任何改变。」
「……『打从一开始』,什么时候?从上军校开始?从到密涅瓦上服役开始?雷!你是什么时候被这家伙洗了脑?」真的语气中除了愤怒,还是愤怒。
「……萨拉队长,其实……你从很早以前就隐约察觉了,对吧?」雷的脸上浮现了一丝微笑:「我是个复制人,跟前克鲁泽队长一样……对,一模一样,因为我们的本体是同一个人。你上了密涅瓦,第一次听到我的声音时,很惊讶吧?那么,我的动机……还需要再解释吗?」
阿斯兰的身体颤了一下,拉乌.勒.克鲁泽,他的队长的名字,也是上一次大战的幕后主使,此时会听到这个名字,不能说是惊讶,但仍在他心中激起一阵涟漪。
看着眼前的雷,他迷惘了,无论是真还是他,都没有资格谴责面前这个孩子,因为他们永远不能了解这些复制人的悲哀,但是……就算是雷主导这一切,为什么,迪兰达尔会愿意帮助这个孩子,如此──一无反顾。
「……真,你说过,你加入ZAFT是为了获得力量,足以保护自己,也足以保护他人的力量,但是……那些人真的值得你去保护吗?那些人……甚至是全人类,都是为了己身生存踩着他人尸体走过来的,就算如此,你仍然想要保护那些人吗?」
雷的声音,明明就在真眼前,但不知为何,真突然觉得他的声音……很远很远。
但于此同时,真的脑中浮现的,是那个全然信任全然依赖地将脸靠在自己手中笑着的金发少女。
──『真……保护……』
不,他答应过她,会保护她,会守护她,现在……她是他站在这里的唯一理由了。
想到这,真不顾肩膀火辣辣的剧痛,强迫自己握着枪站了起来。
「我看过很多东西,真……肚破肠流的尸体,浸在培养皿中的尸体,小小年纪就被电波弄至脑死的尸体,还有……被我亲手割断了脖颈的尸体,唯一相同的是,他们都是『我』,另一个我。」
背着光,真看不清雷脸上的表情。
「……只要有人类存在的一天,这些悲剧只会无止尽的重复,永不终结。」
一只手,于此时悄悄地撩过雷的金发,缓缓抚上他的脸庞,轻摀住雷的嘴。
那一刻,阿斯兰看见那双玻璃似的蓝色中出现了一丝情感,如同冬季过后开始融冰的蓝色湖面。
「嘘……雷,不要再说了。」
迪兰达尔转过头,注视着真与阿斯兰二人,脸上仍挂着他一贯的笑:
「……我不想再辩解什么,与雷不同,我没有什么悲惨的过去,只不过,身为这些悲剧的制造者之一,我自认应该赎罪……与所有的带罪者──这个世界一起,而雷,是颗非常好用的棋子,他信任我,了解我,认同我,最重要的是,他比谁都优秀,比谁都忠实。」说到这,迪兰达尔低头在那金色的发梢上留下一吻:
「……就像雷说的,只要有人类存在的一天,所有悲剧便不会终结,那么,只要毁去罪恶之源,这个世界就将恢复创世纪之初的清净;无关乎调整者或自然人,这是我们的罪,全人类的罪。」
……而他,无论会背负什么样的骂名都无所谓:毁灭世界的罪要由他担下。
雷,是他的棋子,这样就好,谎言也罢借口也罢,至少,雷不会再染上更多血腥。
「……我听你在放屁!!雷──!你听见了吗??这家伙只是把你当作棋子,为什么你会这样甘愿听他摆布?!复制人改造人什么的……你是,史黛拉也是,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和平到来,幸福也会到来……为什么非得要选择用死亡来终结一切?
死了之后,便什么也改变不了了啊!!
「总有一天,是何时呢?真?」
映着眼底的金光,迪兰达尔的笑容更深了。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单纯到无法理解……那种由心底否定自己的悲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啦──!但是,人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雷!你清醒点……」
迪兰达尔的手慢慢移开。
一瞬间,真看得见雷背着火光嘴角上扬的角度,他笑了。
「……可是,真,如果我连希望都已经放弃了呢?!对我来说,只有知觉消失,肉体消失,我才能得到解放……但在那之前,我不能,也不希望,让跟我一样的孩子再度被制造出来。」
「……所以,你宁愿做他底下的一只狗,让这个世界毁灭?只要毁了一切,悲剧就会终结?」
「……」
没有回话。
迪兰达尔突然开口:
「我说过了,真,你无法理解,我也无法被说服,相对地,雷也一样,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不同的个体,每个人之所以是他们现在的模样,是他们活过的数十年人生积累起来的结果,所以,没有经历过,就不要说什么『了解』这一类的天真蠢话。」
笑容敛去,但那双金色的瞳眸中仍旧闪着难明的光,却在落到雷身上的那一刻化为了无限的温柔。
一旁的阿斯兰仍坚定地举着手中的枪,但是,就在这一刻,他看见了。
……在那蓝色与金色的眼瞳中,纯粹的,对于彼此的信任,以及……只属于彼此,那绝对的唯一。
他曾经看过这样的眼神,在雅金.多维战时,当他想要在Genesis中自爆以赎清父亲的罪,前来阻止他的卡加莉,那双闪着泪光的琥珀色眼眸中就是这样的情感。
难道说……那两人……?
「……无法阻止了,真,Armageddon的倒数即将开始,地联的核弹也已经发射……一切都无法阻止了,不管是吉尔,还是我……」
──因为我是这个世界脱序的齿轮,除了眼前这条疯狂的轨道,我无处可去。
一滴眼泪,突然间,顺着雷的脸庞静静滑落。
「……想阻止我的话,就用你的枪,杀了我。」
──因为我已无法阻止我自己了,真。
「雷……你在说什么……」
那滴泪水仍挂在雷的下颚,但下一瞬间,雷的眼神一变,持着枪的手「卡」地一声扣下了板机,枪口对面正是真的胸口。
看见雷的眼神的那一刻,真的身体立刻进入战斗状态,面对敌方的杀意,这是身为军人的自然动作,不过是零点数秒的差距,真也扣下了板机。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是同时响起。
然而……本该朝着真飞来的子弹并没有出现,而雷的身体则在真扣下板机的下一刻因子弹入体的作用力向后一退,一圈血渍,在他的腰际浮现。
「雷──!」
迪兰达尔下意识伸出手去扶住往后飞的雷,无暇思考,阿斯兰逮住这个空档飞快的朝迪兰达尔开了一枪──要阻止一切只有现在!!
腰部已受了伤的雷在听见第三声枪响的一瞬间,丢开手枪将迪兰达尔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一个转身,那颗原本要射入迪兰达尔心脏的子弹就这样没入他的后心。
「呜……」蓝眸在一瞬间睁大,随即一口鲜血「哇」的从雷口中喷出。
短短两秒,等真回过神来,那身白色的驾驶服已染满了鲜血,而雷……则是紧闭着双眼毫无意识迹象的倒在迪兰达尔怀中,一道血流,延着他的嘴角缓缓滴落。
──雷他刚才没有拉开保险?射出的,是空包弹?!
「…………」
深深的凝视了一眼怀中的金发少年,迪兰达尔抬起头:
「一切,都结束了。」嘴角微扬,同时一只手在控制平台上一按。
倒.数.开.始。
「……不!」阿斯兰握着枪想赶上前去,但却正对上另一只枪口——迪兰达尔抢过了刚才被雷丢掉的枪,准确地指着阿斯兰的方向。
「阿斯兰,已经无法阻止了,你很清楚,就算你现在杀了我也没用。」
迪兰达尔的语气仍是一派的轻松,就像他现在面对的,只不过是身为议长的又一场日常演说。
「雷——!」真也握着枪重新指着迪兰达尔,仍带着稚气的脸上写满了愤怒,火红的双眼中映着泪光:「你……!!雷他……竟然为了保护你这种人……为什么——!?」
「……他只不过是尽了他最后的职责。」
这样也好,因为,他绝不能将雷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一个人先走,就算要死,他也要在雷之后;因为──他比谁都了解雷对自己的感情,要雷一个人留在世上面对他的死亡,他不忍心。
所以,男人的脸上仍带着笑。
但阿斯兰没有漏去那一瞬间,那双金色眼瞳中的悲伤。
「……就算到了这时,你还是要固执的担下这一切吗?」咬了咬牙,阿斯兰说不清他心中涌起的激怒是为了谁,为了眼前这个甘愿为其所爱承担一切罪责的男人,亦或是为了那个明知结局是共灭却仍痴痴的以身当盾的少年,还是……为了被这世界遗弃的两人?
「他的世界,只有我而已,同样的,我也只有他。」
背着火光的笑容,染上了一点苦涩。
「我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错误的,但是,错的还有人类存在这件事本身,所以我会以我的双手,亲自结束所有,所有的罪,所有的血……包括我自己,就算是错误的又如何?等到一切毁灭的那一刻,对与错,是与非,都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因为,我的世界因他而沉沦,他的世界因我而染血。
——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我跟他,都已经疯了。
「迪兰达尔———!!你这家伙……到底要胆小怯懦到什么时候!!」
——就算到了这时,你仍然什么都不辩解,什么都不承认,就连「为了他」三个字都不愿说出口?
「……我是只狐狸嘛,」
迪兰达尔当然了解阿斯兰话中的含意,但他只是笑了笑:「狐狸这种生物……既狡猾又诡计多端,总是胆小的挑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
——而我唯一冀望的,只是完成他的所有心愿罢了。
Armageddon的内部于此时开始崩塌,爆炸声此起彼落,就在这时,阿斯兰跟真的耳边传来了基拉跟卡加莉的讯号:『……阿斯……阿斯兰……快……geddon……要塌了……』
注视着眼前紧抱着怀中少年的黑发男子,阿斯兰最后问了一句:「你不后悔?」
男人只是坚定的摇了摇头。
一甩头,阿斯兰抓住真的肩膀猛力一晃:「真!走了,爆炸很快就会传到这里,快!」
但真的红色双眼仍执拗的凝视着那个被他开枪射中的昔日同伴。
那双蓝色眼睛……不会再睁开了吧?
「真———!!」
真闭了闭眼,转头跟着阿斯兰往门口冲去。
「……真,」突然,一个熟悉却虚弱的声音传入耳畔,真猛地回过头,不可置信地发现,雷那双深蓝宝石般的眼睛──曾经以为不会再看见的双眸——正定定的凝视着自己:
「对不起。」
——对不起,到头来,我还是让你也一起染上了鲜血,因为我没有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个被他所爱的生命。
——到了最后,我还是在心底拥有一丝小小的期盼,想要,跟吉尔一起,再多活一些时候;想要,再被他的眼睛多注视一段时间;想要,再听听他的声音,他的心跳……
——所以,由你动手,结束我这个被诅咒的生命。
「雷……!!」
真无法再多说些什么,他已被阿斯兰拉出了气闭门,而那两人一黑一金的身影,在阿斯兰按了密码板旁的红色紧急制动阀后,永远地被关上了。
一切都结束了。
想到这,吉尔伯特再度漾出了笑意,他抱着雷,慢慢地走到窗边,窗外此起彼落的火光,在雷那张本已苍白的脸庞上映出了夕日般的橘红色。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中紧闭着双眼的雷,静谧地,神圣地──如同怀中之人是世上唯一的珍宝──在雷的额前,发上,唇际,颊旁,一次又一次,落下了无数个吻。
怀中的少年没有反应,只是软软的依在吉尔伯特怀中,一如许多年前,吉尔伯特抱着他坐在那张大椅子上,唱着那有一句没一句的摇篮曲时一样。
这段通往乐园的路,他们走了好久、好久。
如今,真的,结束了。
「……雷,你……想去哪里呢?」
「…………去……乐园……」
犹如蚊鸣般的声音,最后,消失在两人相合的唇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