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Paradise~
终章 永恒之国度~Utopia~
双手紧扣,当一切落定,剩下的除了泪水,还有散落一地的心之碎片……
我们不需要再次飞翔,而是用自己的双脚,踏在这染满鲜血与泪水的土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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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 74年,早春。
最终之战结束,奇迹般地,地球并没有如同众人一开始所预料般的毁灭──Amargeddon的发射轨道竟以近似不可能的角度擦过大气层,除了部份城市因为小型殒石坠落造成了人口及物种伤亡,但却非全面型的。ZAFT在新政府及新议长的领导下与奥布、地联再次签定了和平条约,战争……终于结束了。
而人们只能为了这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生命,感到庆幸,并且珍惜。
Aprilius的某个墓园中,一个黑发红眼的少年,推着一架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金发紫眼的少女,出现在墓园一角的小丘上。于小丘不远处的某个墓碑前,站着一个深金褐色短发的女人,身上穿着ZAFT政府人员的鲜绿色制式外套,在看见少年及少女的出现时,朝少年点点头露出温和的微笑。
少年点头示意,同时弯下身和金发少女如叮嘱般地轻声说道:「史黛拉,妳在这儿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真……」原本在少女脸上漾着的微笑在少年说话的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不安及惶恐,少女伸出细瘦白晰的手臂,试图抓住少年的衣摆。
黑发少年抓住少女的手臂,安慰般的轻抚着:「我只是去跟舰长谈些事……妳看,就在那里。」他朝女人所在的地方比了比:「我不会离开妳的视线,我就在那里。」
少女的不安稍微减轻了些,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有点不甘愿的小声说:「史黛拉……会等真回来。」
「嗯,有事的话就叫我一声。」
少女点了点头。
少年把轮椅安置在小丘的一棵树下,确定少女随时都会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才转身朝女子的方向走去。
女子的深褐色双眼一直温柔地从远处注视着少年少女的一举一动,嘴角牵出一个母性的微笑。
「……真,好久不见了。」
「上一次我们见面是什么时候?军事法庭对吧?!」塔莉雅转过身,巧妙地遮住了位于身后由雪白大理石制成的墓碑。
「是的,舰长。」真的口气有些羞赧。
塔莉雅「噗嗤」一笑:「还叫我舰长?」
「是,对不起,舰……塔莉雅小姐?」
「你不用那么拘束,我已经不是舰长了……现在我只是一个受审中的政治犯。」无奈地耸了耸肩,塔莉雅的语气是苦涩的幽默,朝墓园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真顺着她指出的方向一瞧──就在入口处,站着几个明明身着便服,但却表情严肃的男子,目光一直紧锁着他们这里不放。
自从大战结束之后,曾一度协助大天使号的密涅瓦全舰人员立刻被卸下执务转到军事法庭受审,但舰上通讯记录明显指出一切行为皆出自舰长塔莉雅‧古拉缇丝的授意,开审不到半个月,所有矛头便指向塔莉雅,从前曾支持过迪兰达尔前议长的政府官员拼了老命翻出大量证据试图将ZAFT政变的大部份责任推到塔莉雅身上,后来还是数字出身军职的议员──包括现任议长在内,联名担保,两个月后塔莉雅的身份才终于从必须被监禁的政治犯转为可仅由专员监视的污点证人。
几个月的折腾下来,真只觉得……舰长的脸上已经没了往日那份干练的风采。
「……你呢?真,最近……过得还好吗?」
「……」面对塔莉雅关心的讯问,真只是低下头,在脑海中搜索着适合的字眼……
──他说不出口:他忘不了,恐怕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最终之战,在Amargeddon里头,那个试图毁灭世界的黑发男子,还有那个明知其目的却又甘心被其利用的金发少年。
──太多太多的疑问,在他脑中有如乱成一团的毛线,卷成一团扭绞着,绞得他头疼:为什么Amargeddon最后没有完全发射?那时候他亲眼所见所有发射程式都已设定完全,为什么他仍存活了下来?为什么人们存活了下来?为什么……
「塔莉雅小姐……我……我不知道……」突然间,那双有如红玉的眼睛一阵酸涩,一层水雾浮了上来,但真仍然不知为什么,他应该恨那两人的,恨他们为了自己的目的夺去了这么多的人命,但是,为什么,他一想到当时的情景,仍是感到悲伤?
塔莉雅凝视着眼前少年的挣扎,她比谁都清楚,最后,看着少年倔强地伸手飞快抹去眼角的水渍,她叹了口气:「……真,有些事,我想……我应该要告诉你,还有,这个。」她从外套内袋中拿出一个小小的长方形牛皮纸袋,递到真的手上。
「这是……?」
手中的东西沉甸甸的,有点厚度。
「……这是雷的东西,他的……遗物。」平淡的口气,但真却在听见的一瞬间睁大了惊讶的双眼。
狐疑地移动手指拆开牛皮纸袋的包装,静静躺在里面的──是一本书,暗红色的皮革封面,印着班驳的烫金英文字:
《Utopia 乌托邦──永恒之国度》
封面皮革已有些软化,书页边缘早已泛黄,还有某些蛀渍,看得出这本书有一定的历史,就连印刷方式都是C.E.前的产物──天晓得上一本使用这种烫金字跟皮革封面是多久以前的事。
真不解地看了塔莉雅一眼,她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翻开封面,扉页上一行用墨水书写的草字映入真的红色双眼:
『To my treasure, Rey.』
而扉页左下角签着一个花体字:
『Gillbert Dullindal』
无法掩饰脸上的震惊,真倏地抬起头,那双鲜红似血的双眸在那一瞬间写出了难掩的惊讶与不解,直射入塔莉雅的眼底。
「塔莉雅小姐……这……?」
「……是雷的东西,正确地说──是吉……迪兰达尔在很早以前送给雷的东西。」塔莉雅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往事,太多往事,在一瞬间浮上了她的心头。
她在心底暗自思考着合适的措词,这个故事,究竟该从何说起?太长、太长了,而她也仅能就自己的所知,自己的理解,告诉真──她知道的故事,他们两人的故事。
一字一句地,由雷的身世开始,迪兰达尔踏入政界前的身份,他与雅金‧多维战主谋拉乌‧勒‧克鲁泽的相识,内心的挣扎,收养雷的决定,两人在那之后曾一度获得的短暂幸福生活,而后雷被强制带回奥汀,在那里受到的折磨,与他的兄弟:No.
0723的相遇,雷的崩溃及自杀,No. 0723在帕森的操纵下来到Aprilius……
最后,以No. 0723的出现为导火线引起的,雷的转变,迪兰达尔最终的抉择,毁灭计划的展开。
塔莉雅的语气极为平淡,无感情的声调,如同一具播音器,无机质地念着早已输入的词句,如果不是这样──塔莉雅觉得,先崩溃的会是她自己。
自始至终,真都没有移开视线,他静静地听着,但眼底的惊异却一点一点地,被某种愤怒与悲哀的混合体取代,但他自己也不知道,愤怒的对象是谁,而悲哀的对象又是谁?这个问题,也许,永远也得不到答案。
「……再来,就是你知道的了,雷跟你还有露娜被分配到了密涅瓦号,成为我的部下,还有整个计划的执行……『世界末日』的发动。」
「妳的意思是……从雷上了密涅瓦开始,整件事就已经在他和迪兰达尔的计划之中了?包括我们?」
在那双红色双眼中映照的怒火和心痛的表面下,塔莉雅看见了一丝希望──真期待着,看见塔莉雅能对这个问题做出否定的答复。
但塔莉雅仍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真不再说话,低下头,他的目光再度落向手中的暗红皮书,但握在书脊的手指却是越捏越重,力度之大甚至使得他手腕上的青筋逐渐浮现,颤抖着。
不忍地,塔莉雅将手抚慰似的放在真的手背上:「真,刚才是我所知道的事实,但是……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我自己的理解。」
「为什么Amargeddon最后没有完全发射?为什么我们活了下来?我相信,你不是没有想过这些问题,而我能回答你的是……真,你对雷来说,并不只是一个工具。」
少年的雪白脸庞,终于再次抬了起来。
──『……真,』
──『对不起。』
雷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此时在真的脑海中清晰的回放,当时,那个曾被他视为挚友的少年,他的声音,他的面容,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平静。
「……雷他并不是个残酷无情的战斗机器,你与他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对他来说,更不是虚无。也许,在他心中,就算这个世界无比黑暗,就算他曾拥有的一切都是最讽刺的虚假,你仍是真实的,所以,他心底最深处的某个角落,仍然希望你们能够活着。但是,与此同时,他自己是复制人这件事仍如同剧毒般腐蚀着他的思想与心灵,你的存在越是真实,他对这个世界的憎恨也就越深,因为你还有其它人的存在,耀眼地令他难以正视,这也是最讽刺的地方──有时光明不见得能驱走黑暗,反而是更突现了黑暗的浓重。」
她叹了口气,强迫自己直视着真的双眼:「当时,唯一一个发现雷的想法的,没有别人,只有吉尔伯特‧迪兰达尔。他是最了解雷的人……同时,也是把雷放在心底最深处的人,」
无视于真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她继续接着说:「他发现了雷的挣扎,他知道雷心底的疯狂已无法阻止,既无法阻止,他只好选择,与雷一起坠落至最底端的炼狱,至少,雷不会孤单。而你……还有这个世界,得到了一个机会,一个改变的机会,因为雷不希望『你』死去,而自始至终,迪兰达尔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达成雷的想望,而Amrgeddon的发射轨道……是他能为雷选出的,最好的结果。」
「这本书……是我随同侦察人员前去搜查迪兰达尔宅邸时,在雷的房间发现的东西,被雷非常珍视地收藏在上了锁的抽屉之中,书中诉说的是一个绝对完美的理想国──安祥、平和,没有争斗,没有私欲,它位于一个人类所知还不能到达的时间之中,不是未来,也不是过去,只是一个单纯的──属于永恒的国度。」
塔莉雅的目光渐渐失去了焦距,落在了遥远未知的彼方:「我无法告诉你,这本书对雷的影响有多少,但那孩子……在他心底,也许,一直存在着这样的一个世界,但他却永远无法触碰,只能幻想着,做着冀望永不醒来的美梦。」
「……有张东西,夹在这本书里面。」她轻柔的拨开真的手,示意他将书本往后翻。
真犹疑地挪动手指,泛黄的书页一张张地翻过,一直到最终章:《乐园》──一张用旧式冲洗技术洗出的照片,静静地躺在书页之中。
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那个曾站在公众面前代表PLANT政权的黑发男子,但比真印象中的那个形象还要更年轻些,坐在一张欧式的古典镂花椅上,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沉稳威严的气势,但脸上却带着一个与真的记忆不太一样的,温柔的微笑;另一个则是真甫进军校便认识的那个金发少年,当时那头柔顺的金发尚未过肩,服贴地披在少年的颈后,与他系在白衬衫领口的红色丝带相辉映,一缕金黄的阳光透过他背后一扇落地的大窗映射在他的金发上,闪着柔和的光晕,而真熟悉的那双眼睛,此时犹如一整片清晨的海洋,凝结成一对海蓝色的宝石,嵌在他精致的象牙色脸庞上头。
「那张照片,是那两人曾经幸福过的证据。」一直到这句话落,塔莉雅的语气中才终于染上了一丝情感:「那两个人,那十年,他们一起相处的十年,既是救赎,也是诅咒;如果迪兰达尔没有把雷带出奥汀,今天,事情说不定不会发展至现在这个地步……但相对地,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雷』这个存在,更不会有现今『吉尔伯特‧迪兰达尔』这个人──他们都因为彼此,才真正的在这个世界上活过。」
「所以,真,我并不是要你原谅那两人,不过……我希望你可以记住他们,记住--雷‧扎‧巴雷路,还有吉尔伯特‧迪兰达尔,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的故事、他们心底那个永恒的国度,永远的『乐园』。」
──记住,他们曾经,如此真实地,活着。
真没有说话,但他专注地凝视着那张照片,而后,连同那张照片一起,他合上那本暗红皮书,无比慎重地,握在自己的胸前。
注视着真朝那个金发少女所在的树下走去的背影,塔莉雅再次转过身,低头看着位于自己身后的雪白墓碑,碑上用花体字刻着:
To a friend:
──his life, and his love, rest in peace, where the eternal paradise is.
静谧神圣地,她蹲下了身子,闭上双眼,双手交握──祈祷。
春日的绿地,吹着徐徐的微风,阳光透过茂盛的绿叶在草地上投射出班驳的阴影,树下少女的金色发间闪着光芒,耀眼闪烁如灿烂的金箔。
不自觉地,少年的脑海中回溯起,曾有一个人,也有这样一头美丽的金发,只不过那个金色更加柔和,一如清晨最初升起的曦光,在他那双海水般的眼底荡漾。
「……我们、来约定吧!」
「嗯?!」
「史黛拉,约定了……让我们一起,创造出属于我们的『乐园』。」
「……嗯!」金发的少女对着少年露出了最美丽的微笑,同时,那只纤白的小手,轻轻地,握上了他的:「一起……跟真一起,创造乐园。」
少年看着少女的微笑,不知为何,突然间,有股想哭的冲动。
他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约定好了,我们要一起,创造出最美的乐园。
──然后……代替他们两人……不,应该说,连他们两人的份一起……
──获得幸福。
—END—
2005.9.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