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修罗之炎燃尽的千里赤土

 

 

掠影一



  蓝发少年伫立在海岸一角。他的面前是一座墓碑,这个海角就是陵园。墓碑是一块精心挑选并雕琢的纯白石头,他的眼神不带一丝一毫的感动,平静地注视着石头上的名字——如果眼中有什么神色变化,那也是在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少女时。

  初春的海风格外锐利,刺痛人的肌肤时也带来海浪用它柔软的身体撞击礁岩的声音。

  父亲,奥布现在很好,大家都在努力重建初岛,我也会全力以赴的。少女的话语夹杂在浪潮中传递而来,声线中漏出些许呜咽。



  父亲,父亲…………在那样的场所,以那种方式死去的父亲,会不会有一座象样的墓碑?心中自问,他却给不出回答,不自觉地面露苦笑,他仰起头,在奥布净白的天空寻找不可能看得见的砂漏状人工天体的影象。

  又到血之情人节的时日,Aprilius的中心广场还会不会聚满人群,为死者的安息燃起一根又一根荧烛?园中是否碧绿依然?光照调节是否还在每日收到为数众多的意见信后却仍是我行我素?

  思绪至此,他就这么仰头阖上眼,自嘲地笑出了声。

  ——无论如何,母亲的墓前,怕是再也无人无递上一束花了吧。


  或许是听到少年发出的声音,少女回过头。阿斯兰,怎么了?一个人看着天。她问。

  不,没什么。他答。

  没什么的话那就走走吧,该回去了。少女亦不作深究,轻快着步子擦过少年的肩,招呼他离去。




 

掠影二



  初岛的一侧海岸建着一栋别墅,样式与结构都颇为讲究。由于出资修筑的是曙光社,也有人猜想那是不是阿斯哈代表的渡假小屋。


  “看来今天天气不错哦!”

  屋内有人一边说着,一边拉开窗帘和落地窗,赤道圈特有的仿佛钻石研磨出的阳光立刻落满房间。说话人是位二十几岁的女性,浅棕色的长卷发映着光,为屋内另添了几分生气。

  “怎么?今天你不是要去曙光社吗?”她身后传来拐杖与地板碰撞的响声。那是位独眼的男性,约莫三十出头,一手因脚伤拄着拐杖,另一只手端着空的咖啡杯。

  “约好的时间是晚上。”她笑着,拉开另一边的帘子,澄蓝与白沙交织的海岸随即在眼前展为一线,“天气这么好,今天也该做一做大扫除了。”话中并无恶意,也没有指向,但独目的男子还是略有反省似的挠挠头。男性常有的粗枝大叶的性格大概也是这里居家微尘的生长帮凶吧。


  海风沿着洞开的阳台徐徐飞入,拨弄气流,在每一个角落游戏着。木架上列着两顶军帽,一旁的柜子则摆放着一张照片——画中的蓝发女性静谧地对照片的所有者微笑。在这满是微尘的大别墅里,也只有这两处,风儿找不到可以戏耍的细碎尘土。

  她轻轻掸去一顶军帽上根本看不见的灰尘,又再捧起另一顶,眼中荡漾的是言语难表的柔软;他日复一日拭擦着相框与照片,画中人的笑容也绝不曾因时间流淌而改变过。

  他们俩总在一起做这件事,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两人都不会去打断对方的宁静。哪怕是奥布耀眼的海岸阳光悄悄膨胀了时间空间与彼此胸中的话语。


  放下军帽。搁下照片。

  片刻后,两人相视而笑。

  “今天也一定很热吧。”棕发的美丽女性伸了个懒腰,笑声清亮。

  “那么,热起来之前要不要来杯咖啡。”

  “好是好,可上次那杯太苦了,这次我的一定要记得放糖哦。”




 

掠影三



  “我们得走了,伯父。请多保重。”

  奥布本岛一处普通民居,一位少女小心翼翼地同屋主道别,之后掩上了房门。她的发色是明亮的褐色,如同夕暮的色彩,短俏精神地留在了肩以上。少女背着个不小的照相机,也许是个摄影爱好者也说不定。

  “这之后呢?你是要去那座岛吗?”走出些距离后,她身边的眼镜少年问。

  “嗯。虽然已经拜访了伯父伯母,毕竟那里的才是托鲁的墓。”说是墓,也不过是因为找不到遗体,只好由自己在岛上祭下的石冢罢。少女心中默念着下半句,没有讲出口。

  “那岛在公海上,本来我可以驾船送你去的……”

  “不可以哦,塞。逃课可不像是你的风格。我自己一个人没事的。”少女咯咯地笑起来。这一段背山靠海的小路走得轻快,不多时海港已在眼前,两人都放开了步伐。

  天空被昨夜一场大雨哗啦啦洗净,连一朵云也不见踪影。空气中尚有残暑的余温,泥土中的彼岸花却早已按捺不住,就着水珠开出好大一片,在风中摇摇摆摆,像是寻不到归宿的灵魂,团团簇簇拥成一片火红。

  少女停下来,歪着脑袋打量这些花,摘下一朵后几步跳上早已商订好的船。

  “喂喂。”对她率性而为的活泼举止,少年皱眉笑笑,“胡乱摘花可不好。”

  “我会跟托鲁说,这是他家门前的花。”少女做了个鬼脸,“塞你真像是会走路的校规。”

  如此被噎,少年并未露出不快,反倒是为难地推了推眼镜,开口道:“呐,米莉亚利亚,你真的不打算念大学了?”

  “嗯。我要做个记者,想去看很多很多不同的东西,代替托鲁和那些看不到的人。”为免对方更担心,她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松愉快,“这次去拜祭了托鲁,我就出发去南美。听说那里反联邦的运动正闹得厉害,我想看看那里的人,想了解他们的想法。”

  “…………”

  “不用担心啦。护照、记者证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况且也不是冲锋陷阵,只是拍照而已。”

  到此,少年叹气,眼里透出投降的神情。并不是被她那拙劣的理由所说服,而是决意。

  “真是的,让一个女孩子独自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哈哈,你就不要对自己唠叨了。那么辛苦才考上的学校,塞也没有放弃的理由哦!”女孩笑得很认真。

  “这种时候,不知道那个协调人小子跑去哪了。”

  “他呀……回PLANT了。”

  无心的一句话,令女孩脸色顿时暗下来。少年尴尬地站在岸上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她似乎并不太介意,继续道,“塞大概是不知道吧。他是和大天使号回了地球后才回PLANT的。走的时候说什么‘如果现在不回去,那就是真正的逃兵了’。”

  “……抱歉,讲到这种不开心的话题。”

  “不会不会。”少女摆摆手,“一定能再见面的。毕竟,连战争都已经结束了嘛。”




 

掠影四



  “可恶!!”

  与人的怒骂几乎同时响起的,还有可动椅被无辜砸到墙面,以及两个玻璃杯惨死于地板之上的声音,和着气温调节机那令人不快的嗡嗡嗡,在这个狭窄的特别室内,一时间空气震动的剧烈程度会让人感觉鼓膜 运作即将临界点突破。

  斗室的主人——正确的说法是被迫被人“保护”在这里的人——是名ZAFT军红服军官,人虽年轻,在刚刚结束的战争中也是一队之长了。银色直发遗传自他那位强硬派议员的母亲,刚直粗暴的性格大该是神也无法解释的天生天养,而一身洗练的军人气质自然是来自军中最前线的磨练了。


  眼下,脾气也发了,杯子也碎了,这房间里的可动物体就只有枕头。考虑到痛扁枕头这类举止有娘娘腔的嫌疑,少年停止了进一步毁损军队财产的行为,没好气地坐到床上开始生闷气。

  本来战后忙得一团乱就已经够得受了,忙完之后还得受这种软不软硬不硬的监禁。这也罢了。可是,为什么?那个没大脑的笨蛋黑皮还要挑这种时候回来!!

  不是已经警告过他,叫他不准回来了吗。自己那时候明明说得很清楚了呀。可恶……

  这下好,到达本土后立刻被拘禁,期间连一次面也没能见着。好不容易再看到那家伙的脸,竟然是在军事法庭。他是被告,而自己是证人,就连选择不做证的权力也没有被给予。



  真正令人气结的是,休庭后在走廊擦肩而过的一次对话,得到的回答竟然是“我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他到底搞得清自己的处境吗!

  “……笨蛋。别太自以为是了。”没有察觉的瞬间,话音偷偷溜出了口。


  少年重重地倒在床上,一脸疲惫。连日来那些没日没夜的审讯、对证、出庭……等等令他心力有点透支。在战场上被打磨得硬比金刚石的军人也是会怕这种躲在帷幕后的龌龊的。

  少年自己也处于自身难保的境地,单单是玖尔这个姓氏已令他难逃诸多莫须有的瓜葛。只是,比起那些,他有更多在意的事情。

  母亲的事,迪亚哥的事,群龙无首的玖尔队的事………对了,一切结束后,还要记得去看看尼科尔的墓。最后合上眼之前,他模糊地想着。




 

掠影五



  摸出手机,习惯性地把玩着。

  这种棱角圆滑的粉红色机型是专为少女设计的款式,记得当初陪玛尤逛街时她第一眼就看中了,回家之后不知跟爸爸妈妈缠了有多久才买下来。

  自己就是被它救下一条命的,如此一想愈发觉得不可思议。更加鲜明而历历在目的景色又开始浮现脑海,他赶紧摇了摇头,想用力甩开那硝烟与赤红涂成的狼藉记忆。

  留言信箱的提示音大概就是妹妹留在世上的最后的东西。短短的一句话,一遍又一遍重复,听时只觉得还能捉出一丝令他心安的、温暖的东西。可那终究不过是泡影,是比火柴的微光更易逝的东西。于是终了之后,心的最深处油然而起的感情,仿佛强烈的痛悔与憎恨融成的黏液,蚀得胸口生疼。

  憎恨的是国家?还是那个无力的自己?

  进了军校,是选择力量。有了力量,才能去保护。结局却是令一切更为滑稽。


  你要保护什么?已经是不止一次这么质问自己了。

  国家吗?亲人吗?可笑。失去一切之后才学会挥舞剑去保护,可又有谁能保护“无”。


  “真——马上就要拍照了,别发呆,快过来!”远远的有人。玫瑰发色的女孩用她特有的声调招呼他,一旁的金发少年用一贯的淡淡眼神看向这边——他们在等着他。

  “哦。”赶紧答了一声,将手机小心揣进包里,他跟了上去。窗外,已是樱色飞舞的季节。




 

尾声·无色雨



  入夜。人工天体的一角,灰暗展成的平整画轴上有一点人影。

  此地正按预定进入降雨时期,小小的水滴之中蕴着彻骨的寒意,划过伞骨,落到皮肤表面,接着浸入骨髓。

  此地有翠绿的青草,然而夜晚的装饰使它们褪去阳光下的怡人,只有触脚时呻吟出的“沙沙”,渐渐同人的呼吸相融。

  此地,白色石碑编制成列,于朦胧间绵延至无垠,消失在夜幕中的彼端冥冥似有呼唤,来自黄泉。

  这里是死者的安息之地,留给生者的只有一夜无眠。



  少年静伫在石碑前,从这边看不见他的脸。如果不是间或有透明的水珠自他发尖坠下,带动那金丝微小的颤抖,他看上去就同一尊雕像无异了。一袭夺目的赤红,他才刚刚着身不到三天。在逐渐模糊了视线的雨雾中,连ZAFT军中这值得夸耀的色彩也变得虚无、破碎——眼前的这个少年,也许马上就会变成幻影了?

  思绪之间,黑发的男子已用伞遮盖了少年头上方寸的天空。雨不再落,濡湿的金发似乎有震动,怕是他才刚察觉了身后来人。




  “雷。”



  不用多的言语,男子只是呼唤了少年的名字。简短的音节,是最奇妙也是最温柔的魔咒。听到后,这个像是早已石化的少年转回了头。

  端正苍白的脸因着这水气冰冷,现在更是看不到一点血色。明明还是孩子的容颜,那之上却是最坚硬的大理石凿出的神色,仿佛是一夜间生硬地完成了从孩童到成人的残酷羽化。

  面对少年的视线,男子深深地皱起了眉。

  少年好象要说什么,一瞬间神情有些微复杂,嘴唇张启几次后,终是什么也没讲出口。

  男子苦笑着摸摸他的头,说:“来扫墓是没什么关系。可要这么淋雨的话,发起烧来就糟糕了。”

  “对不起,吉尔。”此时他的表情才软化下来,像个做错事的十岁小孩般低下头。

  “我可不是专程来这里责备你的。”他抬高伞,向少年伸出手,“走吧,雷。”

  “嗯。”

 


想い出を焼き尽くして進む大地に
懐かしく芽吹いて行くものがあるの
(连回忆也焚烧殆尽的大地上,令人怀念的幼芽正在破土)


—END—

2006.2.21
 


<后记>
此文的来历就是在最后引到晓之车的那句歌词。当时反复听着MTV,感觉梶浦为CE系列写的歌词里,唯有这一句是最为震撼人的。于是当下有了写SEED战后文的想法,注意是SEED不是SEEDD。
该句的翻译是为图和自己的感觉契合,并没有做到完全贴切就是了- -b

本来的打算是留到清明再发,可一旦写完终究还是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