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寂はヘドフオンの中

 

Track.09   Edge

  十月快到了。

  December的绿化以常青树为主,秋季的调节往往不易被人察觉。不过,对真和露娜而言,这个季节有别的定义而令人总会敏感地发觉。

  十月一日是雷的忌日。即便是在战后第一年这个忙得叫人喘不过气的时期,他们也一定会挤出时间一起去月球。密涅瓦折翼坠地的痕迹已不在——那艘船上短短数月的生活被时光激流很快地冲刷了;不过,弥塞亚的遗迹仍旧保留着,至少,还有可供凭吊的标志。




  去年的这个时候,雷才刚被交托给露娜他们不到一个月。

  孩子努力踮起脚,仰头看着桌上一个带日历的多功能相框。来到外面,他已经学会了日月年的认法。所谓时间,对尚未切身感知死亡为何物的小孩子来说,不过是于自己身边无谓流淌的东西。雷在意的是日历上画圈的符号。

  九月前面的日子有一个红色的圆圈,露娜说,那是自己到这个家的日子——不久前的那一天她特意准备了大餐,就连真也在假期以外的时候回来。对这个孩子而言,那天无疑是个好日子。

  十月的九日上也有一个红圈,是雷的生日。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十月的第一天,没有记号笔的标识,但在数字下方有细小的字迹。露娜说,到那时会和真离开两天,一起去月球。模糊的回忆中,去年的十月一日也是如此。

  那究竟是什么日子呢?越是掩藏的东西就越想去发现,这是人的共性。孩子的心此刻被好奇填得满满。



  门外,玄关处传来了喧闹声,真听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没多久,房门被推开,露娜笑得很开心,说:“雷,快过来。尤兰和威诺来了。”

  客厅里,一人个子蛮高肤色棕黑,另一人则还是一脸孩子气。他们都不是这个家的生人了。见雷和露娜一起出来,尤兰笑着走过来摸摸他的头:“最近怎么样?都有乖乖听话吗?”

  代以“嗯”或者“是”的回答,这孩子毫不避忌地直望着对方点点头,比起一开始时遇见陌生人就像躲开的时候,现在的态度已经好太多了。

  战争结束后,尤兰和威诺两人先是在周边空间站担任技师,两年前又被调回了军本部,换句话说,没有退役——正确的说法是,没能退得了役。事实上,密涅瓦的乘员有百分之四十以上一直被半强制留在军中,算是对作为前议长心腹的那艘船的最佳监视。当然,这些事情与雷无关,他只是如往常尤兰他们来访时那样,爬上沙发的一角坐好,好奇地听几个人之间那些听不懂的对话。

  不经意的,听到了威诺叫自己的名字。雷回应着将视线转向威诺,但是很奇怪,他并不是要对自己说话,反而表情惊慌地看看真又再看看自己。看到这情形,雷不解地歪歪头。





 

*





  “同学会?”深红的眼睛眨了眨,重复着尤兰的话。

  “没错。主办的人找不到你们的地址,才拜托我们把邀请涵拿过来。”尤兰从露娜手里接过茶杯,接着从衣兜里掏出两张卡片。

  “什么时候?”真伸手拿过来,问。

  “一个月后。”

  “真是的,突然在约定时间之前跑来,害得我以为你们的预定有什么变动呢。”露娜听上去很不满,表情却没有一点不满的样子。

  “除了帮忙看家以外我们就不许进门了吗?”威诺恶作剧式地问,“原来露娜是这么冷淡一个人啊~~~”

  “是是是,是我错了。你们什么时候都可以来。”曾担任Zaku机师的女性投降了。

  驾驶员与整备士之间的关系本就比普通的友军意识更强——那也是一种彼此托付了生死的信赖,更何况他们几人是从军校开始的好友。战后在ZAFT军中,四个人的联系从未中断过。这一次,因为真和露娜要去月球,军部却又不允许雷在这个家以外的地方居住,不得已才和去年一样约了尤兰威诺临时住近来帮忙照看雷。

  这么做虽然有诸多不便,但尤兰与威诺不能拒绝,也不忍拒绝。只有去月球扫墓的日子,对真与露娜来说是唯一绝对的东西。


  “喂,你们能出席吧?”看得出威诺很期待这个聚会。

  “这个同学会邀请了多少人?”那边,真将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发问。

  “你能想得到的都有哦。”尤兰笑嘻嘻答道,“里斯特为这次聚会可费了不少心血呢。”

  “里斯特?”

  “看吧,威诺。”尤兰转过脸得意地说,“我就知道真肯定记不住同级生的名字。”

  “就是珍娜·里斯特呀!!”威诺恨铁不成钢,忍不住抬高了声,“当时那女孩是侦讯系的级长,而且是公认的系花耶。对了,她还写了一大堆信给雷闹得系里……”

  话出口,真的脸色刹时阴了下来;威诺自己也知道一时口不择言讲出了这个家里的禁语,话到一半就切断掉,忐忑地看看真又再看看坐在沙发一角的那孩子。不大的客厅被静寂淹没,时钟的滴答像利爪抓磨着在场几个大人的心。




  “…………来,雷。我们先到里面的房间去。”
  时间不长,却难熬得让人头皮发麻。露娜打破沉默,牵上雷的手离开。




  狭窄的走廊沿着墙壁后退,拥抱了露娜和雷的视线。
  这举动,是保护,亦是逃离。



  逃?我在逃什么?只是小小的意外而已,太过拙劣的掩饰反而会留下不好的回忆。她这么向自己寻求解释,走进房间调整心绪后,发觉手心已经汗湿。



  “露娜?”
  用疑惑的声音问道,雷摇了摇牵在一起的手。低头看到这小孩担心的脸,露娜不觉有些失笑——竟然让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替自己操心,这个监护人的身份也太失格了。于是她蹲下身,尽可能柔和自己的表情,说:“现在真和尤兰他们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明白吗?”

  “嗯。”点头。

  “在他们结束前都不要出门去,否则真会不高兴的。”

  “唔………………”

  “好了。”她站起身,走到门边,“雷想喝些什么吗?我去端。热可可怎么样?”

  “嗯嗯!”





 

*





  掩上门,金发的小孩被独自留在了那个房间里。那孩子是很听话的,门的隔音亦接近专门设备的级别,应该不用担心真他们可能会讲出的话被听到。所以也得去照料那三个男生——话说回来,真那种一旦爆发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而暴走的猫的习性,怎么到现在也还改不了。

  露娜叹口气,还没走出起居室与客厅间的短短走廊,就听得到真的声音:

  “我知道只是不小心。威诺你总是这么不小心下去,终有一天也会犯下无法弥补的错的。”

  “所以我不是在道歉吗?”威诺的声音有些不服气。

  心想尤兰也许正很辛苦地打圆场,露娜刚要赶紧出面帮忙,听到之后的话却顿下了脚步。

  “……露娜她,露娜这些日子已经不太对劲了,虽然说不出究竟是哪方面,自从买了钢琴之后,不,在那之前,她就已经很不安了。”


  …………是吗……他发现了啊……
  她的脸上掠过丝苦笑。


  “…………”“…………”

  “原本已经是很微妙的时候了,你却在那孩子在场的场合说出来。仅仅不小心的错误若是令过去的努力付诸东流,这样子赔上的可能就是他的将来!”

  “真!只不过间断地提到了名字,而且威诺也在道歉了吧。”是尤兰的声音,这么说大概是想帮双方一起下台阶。但是,结果看来只是闹得更大而已。

  “和那孩子一起生活的责任不是一个‘只不过’可以轻描淡写的!”真的声音提得更大了。不行,得快点阻止他爆发,露娜急忙奔过去,一边挥手说“好了好了”一边为遮掩尴尬在执拾茶水,似乎这个小小的争吵就到此为止了。


  “…………真。”向来都是最无争、最被人依赖的哥哥似的尤兰,一反平时满脸的嬉笑,“我啊,从知道你们领养了那孩子开始就一直有话不知该不该说。”

  “不知该不该说的话就干脆不要说。”依旧是改不了的顶嘴的毛病。

  “是吗。那不如你所愿我就直接告诉你吧。你当真觉得这么做是最好的吗?”

  “……什、什么啊?”

  “对那孩子隐瞒一切,甚至连雷的事也要当作不知道。这样真的是最好的吗?”

  “我只是选择了能想到的最好的路而已!”真握紧的拳头有些微颤抖,赤瞳深处的光芒比血色更哀伤。过去的室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坦言身世的情景又浮现眼前——已经不想再有任何的可能再听到那样寂寞的自嘲了。

  “是吗?但那只是你的一相情愿吧?”尤兰一反常态,没有一点停止的意思,“那孩子是怎么想的,他会怎么选择,你也根本没考虑过吧?”

  “那么你说还有更好的方法吗?要我直接走过去对他说,‘你是出生在实验室的克隆人’吗!!”


  “够了——!!”露娜大声喝止了他。小小的客厅重新落回沉静。尤兰和真各自低头不语,露娜因着情绪过激而喘着气,事情起源的威诺反倒成了不知所措的一个。



  “…………但是……”尤兰的声音耳语般细微,此刻却听得很清楚,“就算你想建立一个‘幸福’,筑在谎言上的‘幸福’真的能长久吗?一旦崩坏,对你们,对那孩子的伤害,恐怖都会在真相以上…………”

  “我…………”想要反驳,却讲不出一个字。





  “还有…………对雷呢?你们真的觉得,让他就此被遗忘会是‘最好’的吗?”







  持续的沉默被里面房间东西摔碎到地上的声响打断,“哐啷”一声。

  “雷?”

  露娜楞了一下,慌张地赶过去。


  房门还关得好好的,这让她暗下松了口气。推门而入,地板上满是玻璃碎片,那孩子正跪在地上想将碎片一一捡拾起来,见露娜进了门,反射性地露出小孩子做错事时的惊惧。


  ——他的脚边是摔坏的多功能相框。玻璃板早已碎满地,边框裂成好几段,里面那张真与露娜的合影随着断掉的半截硬脂塑料框掉落出来,露出了静静藏在更深处的画面。


  那是早已熟悉的景色,是多年前一个初春时樱色缤纷的季节。年少的真和年少的露娜并排在一起。还有一个金发的少年——跪坐在相框旁的孩子已依稀有了几分他的影子——他穿着和其他两人同色的制服,默默注视着镜头。凝视着这景色,仿佛可以再听见快门的“喀嚓”。



  “雷…………你、看到这张……照片了?”露娜断断续续吐出一句话。太多太突然的事一起发生,此时的她几乎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对、对不起!露娜。”那孩子慌忙站起身认错,“我只是想看一看日历上的记号,是不小心才…………”


  他很努力想道歉,小小的脑袋很辛苦地仰视着比自己高很多的露娜的脸。但是,露娜不同于日常的神色令他停下了话头。“露娜……?”缓缓的,他向前迈了一步,向她伸出手。









  也许这一切,是我搞砸的也说不定。
  几天之后,看着雷空荡无人的房间,露娜这么想。







  虽然并未做出甩开那孩子的手之类的动作,但是她后退了。无意识地、被潜藏在心的最底层、名为不安的小恶魔逼迫着,在那孩子向她伸出手时后退。

  她看到了。映在雷晶莹的蓝眸之上自己的神色,是逃避。










 

Track.10   Separation



  “露娜——!!”

  是后跟上来的真诧异的声音。他也是刚进门就看到那张照片。本应消失的东西为什么还会出现?——并非言语的责难,但只需他的视线扫过对露娜来说就形同追问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只是,希望他能留下一点记忆……”她深埋着头以掩藏自己此时的表情,一只手无意识地牢牢攥着自己的额发,像是用尽全身的力量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某种感情、咬紧牙齿抖抖地说,“真……我已经………我可能已经…………”



  没法再和这孩子一起生活下去了。这半句话,终究还是讲不出口。

  罪责感是人类意识中最坚固最沉重的枷锁,究其所以,正因为锁紧铁枷的是其自身。长久以来一直在心底害怕面对的状况,到底有几分是现实又有几分是自己主观描绘出的臆想?这界线早已模糊。


  一句话、一张照片、一点联系。命运嘲弄一般将三束线纺在了同一天的结里。

  自己对自己的欺骗像是突然被人用铜锣敲醒,震耳的噪音尚且扰得人心乱如麻。往后要怎样去面对那孩子才不会伤害到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照过去那样仍旧把他看作一个无关的人、而不是“雷的克隆”——不!这些现在都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她刚刚避开了那孩子伸出的手。



  “……露娜。”真放低了声音,单手搭在露娜僵硬的肩上,片刻后略带笨拙地拥住她的身体,“对不起。一直没有考虑过露娜的心情……该道歉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过了些时候,宽敞的房间里有了细微的声音,是女性极力抑止着的低泣。待到这时,尴尬在一边的尤兰总算能侧着身子进了门。小声抱怨着“哎呀哎呀,真让人吃不消”,他赶紧地把雷从危险的玻璃碎片带抱起来,放到桌上坐好,说:“听好,雷,摔坏的玻璃是危险的东西,不可以用手去碰。”

  “……露、露娜在生气吗?会讨厌我吗?”他小小声、怯怯地问。从刚才开始就被放在一旁注视着自己完全搞不懂的事态,现在这小孩已经彻底懵了。

  “怎么会呢?不会的不会的。”尤兰打着哈哈,他也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一贯坚毅开朗的露娜这次突然的失态,只得胡乱蒙混着作否定回答,顺势退过去,悄悄将两张照片都拾起揣进衣兜。


  好不容易,这场不大不小的骚动是可以平静了。而这个时候敲响门的人,一定是恶魔。





  外头有人将门拍得山响。站得最靠外的威诺说了句“我去开”,就连忙跑出去。露娜和真此时也恢复过来,看着尤兰代以疑问的视线,他们也觉得一头雾水。自从领养了雷住进这里后,他们俩的交际圈就缩小了不少,会来访这个家的人几乎就只限于过去同期的密涅瓦船员了。这个时候又会谁?

  玄关处,有个陌生又张扬的人声粗暴地打断了威诺的问话,大叫着“真·飞鸟!露娜玛利亚·霍克!”

  突然被人点名,真和露娜觉得莫名其妙,对视一下,示意尤兰留下来陪着雷就出去了。



  来人是个陌生的老头。西装革履,看上去五十岁出头,个子不矮、人很有精神,花白的头发用发油梳得笔挺,那张缺乏日照而发灰的脸和上翘的鱼唇很像是在用最生动的方式诠释教科书里印刷出的古板严肃几个铅字。

  “我是D计划的Dr.博马。同时也是计划的技术总监。今天是和ZAFT军部约好的日子,我们来接他。”鱼唇嚅动着发出声音,同时他还掏出了证件,上面写着费迪南生体研究所几个字,“他”是指谁已不言自明。说完,这位博士看了看露娜他们走出来的方向,径自走过去,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男子也随着走近。

  “等等!”真毫不客气地阻挡了通路,“什么约好的日子,什么D计划!一点都没讲清楚就想在别人家里晃荡吗?”

  鱼唇老头石刻的脸部筋肉抽动一下,浮现出不满的表情,说:“难道军部没人给你们通知吗?现在ZAFT的办事效率是怎么搞的。真·飞鸟,用你们军队的话来说我现在是在执行命令。是命令,公务,懂吗?”讲完,他又拿出一叠状似命令书的纸制文件,顺势一塞将真推开就朝里走去。

  “你……!”示弱从来不是真的爱好,他刚想上前拉住对方,后面跟上的几个人迅速阻止他。看样子,他们对这种状况早有预料。


  “稍等一下!”在真发生冲突之前,露娜拦住对方,“请先把状况解释清楚,你们是想要带走雷吧?”

  “雷?哦,对了,是他的名字。”对方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地继续道,“没想到除了杜兰道尔以外还有会有人叫他这个名字。”

  这个回答和态度令露娜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无名怒火,她提高声量:“不管您是哪里来的什么人物,您觉得单凭几句话我们就会乖乖把那孩子交给你吗?”

  看着眼前的女性毅然的神情,Dr.博马冷哼道:“那么你以为你们自己又是什么人物?是他的父母吗?是我们让他出生的,我们研究所才是他的父母,ZAFT军本部才是他的监护人,你们只不过是代理罢了,有什么资格进行干涉?”

  还没讲完,这位博士的耐心看来就已经消耗光了。他粗暴地撞开露娜,向里间大步走去。


  “等等!”露娜追到了门边,Dr.博马已经进了房间里面,她很清楚地看到坐在大桌上的雷在见到博马后全身立刻“嚓”地一下硬直起来,眼中有一丝恐惧一闪而过——强烈、却又转瞬即逝的恐惧——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色彩混沌的漠然。

  没错,是漠然。和最初跟随露娜他们一起离开那栋房子时一模一样的神情。




  “一年不见了,看来他们待你也不怎么样。”Dr.博马的双眼雷达式地扫视了那一地玻璃渣,向雷做了个“过来”的手势,“走吧。”


  这个五岁的孩子继续带着那份默然,从桌上跳下来,默默地、顺从地走到Dr.博马旁边。任对方牵住他的手朝外走。


  露娜想说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嗓子却不听使唤,发不出一点声音。

  走出房门,擦过露娜身边。那孩子忽然停下来望着露娜,只有这一刻漠然消失了,眼睛的透明蓝被更加复杂的感情染杂。垂在一边的另一只手微微地动、似乎想要拉住露娜。那只小手犹豫着,犹豫着,却终究是没有伸出来。


  在他想努力开口时,Dr.博马不耐烦地用力拉着他走出了客厅。蓝色眸子里慌乱的神色亦迅速褪去,重新换上麻木的灰色。门被重重关上,为命运嘲讽的笑声轻轻点上句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