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个案件机缘巧合到了他手里。
星炬
整个过程充满了巧合,堪比《水线》第二季。役所的人在出关货箱临检时闻到恶臭,循着气味发现了在狭小的货箱隔层中的五个女孩,所有人都已经死去一段时间。事关人命,案子层层转手,最终递给了刚好在值班的武市。
武市快速阅览了现场报告,并扣下货船所有资料,也把天人船长关押了起来。所有证据都否定了小孩误入、随机的杀人弃尸等等可能,于是他将案子定位贩卖人口导致的死亡。船上的货单收件地和收货信息成了关键,虽然并非明确的罪证,但只要适当审讯船长……
就在他准备安排手下架审讯台时,本来应该在度假的上级奉行风尘仆仆地冲进来。
“哦呀,奉行大人,您怎么回来了。”武市有了不好的预感。因为事关天人,他预想过压力不会小,特意选了最慢性子的信使给上级报信。这会儿信使应该连京都地界也没出,远在北海道度假的上司却已经赶了回来,显然不会是因为他太过热爱工作。
“先别管那些了,武市,你手头的案子停一下。”
意料之中的发令。武市知道自己并没有拒绝的权利,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么是谁负责接手呢?”
“这个嘛,你放心,我肯定会妥善处置的。”奉行随口回答,又小声咕哝了一句“怎么刚好是个外人值班”,用扇子不耐烦地扇着脑门上大粒的汗珠,两眼四下乱看。武市立刻就明白,上司在说谎。
上司他……不,是远高于上司的某个东西想要介入调查,说不定是要抹掉这个案子。他,它,“他们”不在乎人如同牲畜一样被圈养贩卖,不在乎货船的目的地是全银河最臭名昭著的儿童性犯罪星球,更不在乎一个偏远星球上有五个年幼的女孩为了满足他人的兽性而凄惨地失去性命。
自己应该坚持将调查权留在手里吗?武市脑中掠过这个念头,但也只是转瞬即逝。不,没有用,奉行撤掉他的职只需要一句话,他会在那个船长走出拘留间之前先滚蛋。现在坚持正确的主张就会这样,这个世界总是如此,一直如此。
最终,武市讲出口的只有一句:“是,我明白了。”移交档案时,被释放的船长远远冲他吐口水,这样的羞辱现在也显得无足轻重。
那之后武市开始做噩梦。梦中充塞了他没听过的悲鸣、没闻过的恶臭、没经历过的窒息,每一天都在痛苦中惊醒。知情的妻子安慰他“那本不是你的错”,担忧的家人认定他被邪祟附身,催他去知名神社驱邪。这些他都充耳不闻,只告了几天假,整日浑浑噩噩发呆。
假期结束回到工作场所,知道内情的其他同心听了武市的情况,笑道:“你想太多了,这里大部分人都是跟着奉行这么做的。而且你看到的那些冤魂死鬼都是幻觉,都不存在。习惯了就好。”
送走“好心”的同事,武市开始处理几天假期里堆积起来的工作。全身心投入工作缓解了他的痛苦,也许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正是这时候,一张不该夹在工作文档里的文件滑落出来,是那个案子相关的调查详情中的一页。之前武市要调动同心们一同查案,让人复印了多份准备分发给所有人,这些东西本应全部移交给奉行,这一页也许是助手不小心遗落,夹在了其他文档堆里。
现在,武市该做的应当是上交这张纸片,可他没有。他不仅没有上交,还默默重读了一遍。这一页文件恰好是来自现场的报告,他自己没有亲眼见证的一切都记录在了这里。排泄区域与粗陋的食物混放在一起的狭小空间,缺氧而死的凄惨死状,死前想必是发狂一般试图离开那里而满是指甲与鲜血抓挠的货箱柜壁,所有地狱般的景象都以血淋淋的文字留下了记录。武市沉默地重读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笔舌难尽的情绪在这个看似没有表情变化的男人体内汹涌地翻滚。
不,她们不是什么虚假的幻觉。她们,她们的哀号,还有死亡,都是真真切切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那一天的最后,武市沉默地将自己掩藏在成堆的文件之后很久很久。没有眼泪可以尽情流出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之后的几天,武市将全部时间花在研究一个通缉犯犯下的所有案子上。
那是整个京都赏金最高,罪行最为恶劣的通缉犯。那个人活跃在几年前就结束的攘夷战争时期,他的队伍被全歼并枭首示众,那次是幕府颇为得意的一个战果。战后这些年,京都发生了好几起针对幕府官员的处决式暗杀,确定为那个人的所作所为后幕府方才确认他还活着,慌忙发出通缉令。
最初的死者是处刑了那个队伍的官员,凶手动机被认为是复仇。后来与攘夷战争无关的人也开始被杀,一时间京都的幕吏们人人自危,悬赏和重视程度也拉到了最高。
武市要做的很简单。连续几日对照案件、整理出犯人的习惯和可用的情报渠道,制定了一套极有说服力的抓捕方案,呈报给了奉行。
奉行大喜过望,还在武市的建议下只带上自己最亲信的“自己人”前去捉拿当下京都的头号通缉犯。那一刻武市的心情就像签下了魔鬼的契约。
当血雨落下,杀声四起时,武市发现自己召唤出的并非魔鬼,更像是死神。
死神对于为他们带来痛苦没有兴趣,死神只带来快速、简洁、目标明确的死亡。喊杀声化为恐惧的尖叫,尖叫最后归于寂静,武市精心挑选的这个河岸仿佛正是三途川边。终于轮到自己了吧,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他相信自己能在目的达成的高昂感消失前、在后悔做出这个选择之前就死去。
然而,刀尖停在了他眼前。名为高杉晋助的死神似笑非笑地问:“你为何不拔刀?”
“因为我明白,凭我们几个人不可能战胜高杉晋助。”或许人在面对死亡时都会变得率直,武市不由得将自己这些日子里借刀杀人的计划脱口而出。不仅如此,他对这群人的愤怒,对这群人可以横行的这个世界的愤怒,这些埋在心底最深处无人可以诉说的火,全都宣泄而出。
面对这样的武市,高杉晋助收回刀,淡淡地对他说:“你并非聪明,只是放弃得太早了。”
像是被某种重锤狠狠敲击了脑袋和心脏一般的震撼,令武市一时语塞。眼见高杉转身离去,武市急忙喊他留步,问出了一直想证实,却又从不敢相信的一句话:“你难道想说,只要不放弃、一直反抗下去,就能打倒这个朽烂的国家吗?”
“既然生于这个无趣之世,不去相信一两个奇迹的话,也很难坚持下去吧。”
那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夜幕中,可是武市却感到自己第一次见到了光。在这深深的、臭不可闻的污糟之中,第一次有如此尖锐的光穿透浓浓的黑暗找到了他。那光令他感到刺痛,更令他感到安心。不用再迷茫地在绝望中航行,因为光就是方向。
2026.3.9
写于惊蛰
本来想写给自己的生日,结果生日没写完。
之后想惊蛰发,惊蛰还是差一点没写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