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四季的耕作,祂在日出与日落间微睡,像所有茅屋那样度过自己的一生——本该是那样的,直到那天村里人领着两名陌生客人来到祂身边。一个佩刀的长发男人,一个同样带刀的银发小孩,一看就形迹可疑。
“吉田先生,这间屋子怎么样?虽然简陋,但平日里大家都有好好修缮,基本不漏雨的。”
什么叫做基本不漏雨,是根本不漏雨,祂暗暗抗议。而且那人如此可疑,村人却对他十分热情。
“作为寺子屋已经足够了。”长发男人走进屋内四处打量,“不过,我也想教孩子们一些武艺,届时会需要扩建出一个道场也说不定。”
“没问题没问题。我们乡下地方没有老师肯来,您愿意做寺子屋的老师,我们已经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对了,这是您要的笔墨,就是纸得去城里才有得卖,而且也太贵……”
“没关系,纸我会想办法。就先借墨宝一用。”说着,长发男人捡起地上零散的一块木牌,提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满意地看了看木牌,走出屋子将之挂在了院门处。
院门口,银发孩子没有进屋,一直懒散地靠在门前,见长发男人挂上木牌,他好奇地瞅了瞅,问:“松阳,这写的什么啊?”
“松下村塾。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学舍了。”
银发孩子抬头四下张望后吐槽:“这里到处都没有松树,为什么取这个名?”
问得好,祂表示自己也很在意。
“因为这个学堂的名字在很久以前就决定好了。”
“算了,期待松阳会讲出正经解释的我是笨蛋。”
经过这番毫无来由的命名,祂从一间平平无奇的茅屋变成一座村塾。那是春寒料峭的初春,孩童们唱着歌谣,清脆的声音会从田埂另一端传来的季节。
其名为松下村塾
夏季终于进入尾声,到了祂最喜欢的初秋,不仅讨厌的梅雨和台风开始消停,不久还能看到田原逐渐变作阳光的色彩。
村塾这边,夏初时分在村民们的协助下扩建出了一处习武用的道场,小归小,自此祂也正式算半座道馆,完成了一间乡村茅屋的飞黄腾达。在最初学生的口口相传,以及反正不收学费不学白不学的心态下,村人试着让孩子们在农闲时到这里习字练武。一想到未来可能被作为有名道馆传颂,祂也禁不住有些得意,连屋顶的蒿草也更蓬松了。
正当祂面朝农田做着春秋大梦,一个身影从道场方向偷偷摸摸溜到后院篱墙,果不其然是那个银发孩子。现在是练武的时间,道场那边好不热闹,银发孩子四下张望一番,确认长发的师长人不在四周,一跃翻过篱墙,轻松愉快地离去。
这人又逃课啦!祂想弄出点动静通知他们,摇动房子会吓到小朋友,只能扭一扭樱树,再努力也不过让树叶晃得沙沙作响,效用趋近于零。
看着孩子走远的背影,祂感到一阵失落。尽管有这么多同龄人,道场里的比试依旧没人能战胜他,慢慢地没有孩子明知无法取胜还乐意与他对练,他又和最开始来到这里时一样,只与长发男人对战。习武课上,男人在指导其他人脱不开身,这无所事事的时间,十有八九他会选择逃课,虽然原因不难理解,不用多久长发的男人也会拎着逃课的他回来,可是祂依旧失落。
初次见到他们的那一天,银发的孩子不肯在村人的带领下进屋,而是在门口警戒。当时祂就模糊地有了某个念头——希望做一个成为他归宿的地方。可祂明白这不过是一种狂妄自大,自己只是一座茅屋改造成的小小寺子屋,勉强可以算半个道馆,祂能做的充其量也不过是在暴雨中努力站得稳一些,或是催院子里的樱树花开得再早些。而人的归宿在人心之中,只靠一间茅屋终归无法达成这个愿望。
丝毫不知晓茅屋的愿望,银发的孩子依旧三天两头逃课,再一头包地被长发男人拖回来。直到有一天,有人来踢馆。
是的,有人来踢馆了。天啊,有人来踢馆了!祂激动万分,难道自己只用一年时间就成为远近闻名的强力道馆了?那可真是件开心的……哦不,值得警惕的事。
来踢馆的也是个孩子,短发,绿眼睛,活力十足,像只坏脾气又爱撩打架的猫咪。他大声宣言:“我是来踢馆的。让这里最强的人和我一决高下。”道场的孩子们面面相觑,甚至向绿眼睛的孩子解释“这里只是个寺子屋,你要踢馆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怎么可以这么没梦想,寺子屋也可以做道馆的呀!祂无言大喊,可惜没人听到。
混乱之际,长发男人抓住趁乱要溜的银发孩子,笑呵呵地将两个人推向了道场中央。那时的祂还意识不到这正是一切的开始,毕竟一开始看起来,这不过是银发孩子自同龄人手中轻松斩获的无趣胜局之一。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在对练里让对手失去意识,就算一栋茅屋也会明白,原来过去他对其他孩子已经相当放水了啊。
绿眼睛的孩子醒了,与长发男人交谈了一阵就离去。之前跟着他来到祂门前却又不敢进来的梳马尾的孩子,一直带着担忧的神色向里面张望,直至绿眼睛孩子离开。有着小小波澜和些许不同的一天就这么结束,祂也可以怀着有人来踢馆并且最终被打败的满足感入睡。一切都结束得很完美。
谁知道那人第二天又来了!
不只是第二天,还有第三天第四天。他就这么想踢了祂的馆摘了它的牌匾吗?!可是长发男人根本还没来得及写上一块“松下馆”之类的拉风牌匾,祂至今也只挂了块“质实刚健”耶!瑟瑟发抖。
和瑟瑟发抖的祂不同,村塾的大家接受能力倒是特别强,第三天开始已经把绿眼睛孩子的踢馆当做娱乐,连习字课间都有人讨论那孩子的衣着打扮行为举止莫不是城里武家的小孩。只有银发孩子十分不耐烦,每天被堵门缠着一决胜负导致他每天都逃课失败。“你就没有别的事可干了吗?”他忿忿地抗议,对方一点也不按套路出牌,很干脆地答“没有”,令他几乎要翻白眼。
虽说在脸上写了一万遍不乐意,银发孩子终究没有逃掉任何一次踢馆方的挑战。别看他一脸没什么干劲的表情,骨子里可是个要强不服输的小孩。而他的对手不服输的劲头更在他之上。
作为一栋茅屋,人类的武技祂知之甚少,祂只明白绿眼睛孩子一开始循规蹈矩的动作变了,为了赢过银发孩子,他变得越来越像自己的对手,越发矫健,越发出其不意。祂想起前年在自己屋檐下出生的那窝燕子,原本觉得它们仍是羽翼未丰的幼雏,可它们对天空的憧憬是那么强烈,在祂眨眼之间就学会了飞翔,还是带Z字拐弯特技的那种。这只绿眼睛的小燕子在祂的道场跌得浑身是伤,如今要一飞冲天了。
第一次,银发的孩子倒在了师长以外的人的剑下,道场爆发的欢声差点把祂头顶的茅草掀了。那天祂收获了很多个第一次:一直在门外远远眺望的马尾孩子第一次踏进了屋内,总是皱着眉头的绿眼睛孩子第一次笑了,而从不与他人有所牵涉的银发孩子第一次追到了门口。
“真的想要胜过我,把输掉的份都赢回去的话,明天也过来。当然,下次会赢的也是我。”
他帅气地放话,潇洒地回身,关上玄关门后若有所思,整个脸渐渐红成了春天的莓果。洞察了一切的八卦掌声适时在此刻响起,长发男人拍着手大声感叹:“银时终于也对同龄人产生兴趣了,可喜可贺!”
“松、松阳?!什么时候开始蹲在那里的??不对,你好歹也是为人师表,怎么可以偷听?!”
“今晚就做红豆饭吧,祝贺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祝贺不败记录被破掉。”
“祝贺个大头鬼啦!那家伙的早就被我破了,破了好几次……啊站住!你不要进厨房啊啊啊!”
这是多么美妙的一日。除了长发男人差点进厨房之外,一切都很美妙。祂惬意地吐出一口炊烟,到了明天绿眼睛的孩子又会带着怎样的惊喜到来呢,怀着这样的期待祂慢慢睡去。
日出,日落,新的一日过去了,绿眼睛的孩子没有来。好几天过去了,踢馆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冲击是如此鲜活,即使踢馆人一直不再出现,孩子们依旧持续讨论着——“他好厉害哦,真的比我还小吗?”“之前脸上有其他伤耶,武士家也会揍小孩啊。”“他和银时到底谁更厉害?”“笨蛋,肯定是银时嘛!”“这种事可说不准。”“他到底什么时候才来啦。”银发孩子拉长着脸在旁边听,偶尔表达自己才不会输,以及对同门那时竟然支持“敌人”的愤慨。从那天起他再也没逃过课。
其实,祂见到了几次绿眼睛孩子。他来过几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再踏入大门,而是像马尾孩子一样在篱墙之外远望。这一天,一群祂不认识的大孩子循在绿眼睛孩子身后围了上来,他们讲了一些很难懂的话,绿眼睛孩子便随他们离去了。祂搞不懂人类社会复杂的事由,但祂明白人的情感,因为祂就是由此而诞生的存在。那群大孩子言语中散发的强烈恶意令祂不寒而栗。
变故伴随恶意一同到来了。下学后的黄昏时分,梳马尾的孩子喘着粗气跑了过来。“有人向官府通报你们这里宣扬批评幕府的思想,今晚官差就会来捉人。快逃!趁入夜前离开这里。”对银发孩子传达完这番话他就跑了。
银发孩子眨了眨眼,回过身,看看樱树,又看看学舍和道场。他花了一点点时间注视这座“松下村塾”,随即迈出大门。祂终于明白那是他告别的方式,望着银发孩子逐渐消失的身影,祂想要挽留,却无能为力。
玄关的门开了,长发男人踩着硬质的脚步声走到大门前,他果然又在偷听。男人没有急着离开,他的视线落在了松下村塾的门牌上,伸手轻触那块亲手写的门牌,他的脸上挂着自嘲的笑:“纵使世界如此广阔,想要开一间小小的村塾依然是很困难呢,胧……”
说完他再次挂好佩刀,头也不回地走了。指尖留在松下村塾这个名字上的温柔随风而散。
祂想起了这两个人刚来的模样,长发的男人从容,银发的孩子警惕,他们只带着佩刀与自己。那些迁徙的鸟儿从不修筑无谓的豪华巢穴,也不囤积珍贵的收藏,只要振动翅膀随时都可以离开,就如同此刻选择离开的他们。祂着急地回忆他们有没有重要的私人物品没有带走,除了教学用的纸笔,村人提供的被褥和打补丁的衣服,他们没有任何别的所有物。
夜幕落下,祂的心里、身体里都空荡荡,过去的日子仿佛梦境一般。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再也听不到孩子们念书的声音,再也看不到他们成长欢笑的模样?祂开始祈祷,向自己也不理解的命运和不可见的流转之力祈祷,不能成为有名的道馆也无所谓,自己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希望这小小茅屋美好的梦境可以再长一点点。
究竟是什么力量回应了祂,这完全不可知。就在祂的祈祷中,长发男人回来了,他身边的三个孩子头上都顶着熟悉的、铁拳制裁后的大包包。圆月照亮着他们的归路,祂撒下柔嫩的樱叶将他们轻轻包裹,那是用茅屋的语言道出的“欢迎回来”。
冬去春来日复一日,作为“松下村塾”的时间充实且令祂目不暇接,不排除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新加入的绿眼睛孩子。从那个月夜开始,绿眼睛孩子和马尾孩子就住在了这里。后者时不时离开一两天,据说要打理老宅,前者则是生活能力低下程度仅次于长发男人的强者。
在刚过去的冬日,长发男人生起炭炉为三个孩子取暖,却弄出了毒气差点把当时在场的活口一举全灭。祂当然不懂什么一氧化碳和通风,只知道这群沉沉睡去的人马上就要挂了啦!!祂带着绝对不想成为凶宅的执着意志拼命摇晃,摇出了局部三级地震,成功弄坏两扇纸门并晃醒了马尾孩子,靠他敏锐的判断总算避免了大惨剧。
随后在修补祂造成的破坏时,绿眼睛孩子满口说包在他身上,然后完美地捅坏了所有纸门,一扇也不剩。在长发男人想办法搞来过冬用的窗户纸之前,孩子们先过了一段通风良好的生活。坏消息是不出所料有人感冒了,好消息是中奖者只有绿眼睛孩子一个人。
“喂~~高杉~~还活着吗?”银发孩子端着热粥,用脚开门进了寝室,那是他们三人一起睡的地方,马尾孩子正在照顾发烧的小病号。
“当然还活着,笨蛋银时。”
看了一眼声音沙哑细若蚊鸣还坚持嘴硬的病号,银发孩子继续打趣他:“都说笨蛋不会感冒,看来你是特例。”
“说别人是笨蛋的自己才是笨蛋。”
“你是烧糊涂了吗,没发现自己吃到一个超大回旋镖吗?”
“好啦,银时也别挑高杉斗嘴了。高杉家的纸门和雨户门都很保暖,他扛不住现在的环境很正常。”马尾孩子留下一句自以为有劝架作用的话,与银发孩子换班离去了。祂深深感到自己遭到拉踩而陷入沉思,银发孩子更是拿到绝佳的话头。
“噗噗噗,原来是小少爷身子太金贵了才这么弱不禁风啊。住这样的破屋真是为难你了。噗噗。”
怎么连这家伙也贬低祂,这是什么最新的集团霸凌吗?祂简直要哭了,绿眼睛孩子提高了声量驳斥“才不是”,终于有人为祂仗义执言了吗?祂感动得樱树枝丫扑簌簌抖。
“我才没有弱不禁风!”绿眼睛孩子大声抗议。
…………行吧,就知道这群小混蛋不会那么有良知,今晚就把他们藏点心的位置告诉墙角那窝老鼠,祂暗暗下定决心。
那边的低水准争吵还在继续,银发孩子扮了一个鬼脸加大力度嘲讽:“你都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还说自己身子不弱?”
绿眼睛孩子被呛得噤了声,咬着嘴唇憋得满脸通红,祂以为他要哭了,他却突然踢开被子爬起了身。银发孩子目瞪口呆一头问号。
“我能起身。”他向银发孩子陈述了一个强调句,接着开始摇摇晃晃地脱衣服。没错,脱衣服。
“你你你要干什么?”银发孩子惊恐。
“现在去冲冷水,身体就会变强壮,这样我就不是弱不禁风了。”
“那么做你只会得肺炎死掉!!”
在银发孩子的尖叫中,绿眼睛孩子一边宽衣解带一边踩着不稳的脚步往外走,果不其然把自己绊倒了,银发孩子看准时机扑上去从背后架住他。
“放开我!我可是病人!”
“你还知道你是病人?!”
两个家伙缠斗成一团,最终以银发孩子一个手刀放倒对手草草结束。他正大喘气呢,门边一道强光伴随着“啪嚓”声突然照进来,吓得他差点炸毛,长发男人端着一台奇异的机器笑盈盈地站在门边。
“吓我一跳,是松阳啊。这次你又是从哪开始偷听的?”
“从‘噗噗噗原来是小少爷身子太金贵’开始。”
“那不几乎从头听到尾吗!你倒是来帮帮我啊!”
“现在我来帮你咯。”
两个人七手八脚重新给绿眼睛孩子穿好衣服,搬回被窝再捂了个严实。望着那个睡脸,银发孩子噘嘴对男人咕哝:“你既然一开始就在,那就出来劝劝这个笨蛋啦。反正只要是你讲的话,他一定会听。”
“那倒也不尽然。晋助是个顽固的孩子,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任何人的劝阻都不管用。所以啊,银时,你的判断很正确,想要阻止他,只能用拳头。”(拇指)
“拇指个鬼啦。如果我长大变成糟糕的大人,一定是你这种教育方针导致的。”
“在我进行教育之前你已经是这样的小孩了,责任并不在我哟。”
银发孩子捂着脸小声叨叨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强光又向着他闪烁了一次,这回他总算注意到了机器的存在。“那是什么?又是跟谁讹来的?”
“不要说是讹这么难听嘛。”长发男人笑容满面地展示机器的模样,“这叫做照相机,是我拜托镇里的商家老板让我借用几天。据说用它可以映照出很多东西哦。”
照相机,祂曾听村人谈起过,是天人制造的、会摄走灵魂的器具。虽然没见过名为天人的外星生物,但摄走灵魂也太可怕了!祂还在心惊胆战,长发男人却对那机械着了迷,一整个播种季里都拿着那东西拍个不停。当他把圆玻璃头对准孩子们时,祂几乎想丢下一块瓦片砸晕男人,要知道魂魄若被摄走太多可是会被路边杂鬼缠上,会变得不幸呀!
不过,春花的季节结束了,孩子们似乎没有发生什么,也很健康,祂才松了一口气。名为照相机的家伙制造出了许多画作,孩子们对此感兴趣极了,大部分人都很乐于把映有自己的画片带回家,连梳马尾的孩子也带了好几张回他的老宅,祂唯一困惑的是他为何会钟意他们三个小坏蛋被揍了一头包的画面。
“老师,为什么这张画会和我一模一样?真的因为它吸走我的灵魂吗?”隔壁老梅树家的小女孩问。果然并不是只有祂很在意。
长发男人笑着讲了好多光的暗的祂不懂的知识,末了却又抚摸着机器,认真地说:“但是,一张好的照片还是会有灵魂在里面。”
“可怕!?”“老师你刚刚还说那是迷信!”
“是拍摄者灵魂的样貌会呈现在其中。按下快门的那个人所珍爱的东西、重视的东西,那个人的心境、思念、和一部分灵魂会在照片里清晰可见,很有趣吧。”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有人大声说“我也要试试”,这给长发男人带来了灵感,当即宣布最新的作业就是每个门生使用这台照相机三天,让所有人拍下各自喜欢的画面。
“所以说你的‘几天’是按月算的吗?借你照相机的人真的没有抓狂吗?”一个月后,银发孩子将机械交还给长发男人时如此吐槽。
“因为我很真诚地告诉对方,如果不能随意使用照相机会令我失去谦逊温和善良的美好品质,所以对方很大度地允许我继续保有它了。”银发孩子被这种无耻的威胁震惊得面带黑线后退两步,长发男人不以为意,笑问,“所有人都拍过照了吗?”
“高杉那家伙整忙着做外出比试的准备,只玩了一天就给我了,说我是最后一个,用完就还给你。”
“嚯,那么让我看看……”
长发男人熟练地操作机器开始翻看里面的画面,并单手按住了突然反悔想夺回机械的银发孩子。祂当然知道银发孩子拍摄了什么,然而看到机械保存的最新画面里倚靠在廊边熟睡的绿眼睛孩子,看到以自己作为一栋屋子所无法观察到、却从画面中涓涓溢出的柔软情感,祂终于明白了长发男子所说的拍摄者的灵魂。
“这不是拍得很好嘛,银时。”结果还是被看到了自己拍下的画面,银发孩子只能满面赤红地抱怨“松阳这个暴君,侵害隐私权”,长发男子哈哈笑着拍拍他的脑袋,“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了。去把大家都叫来,我们来拍合照吧。”
那一天阳光舒爽而明亮令祂难忘,所有松下村塾的人都站在大门前,他们的笑容比阳光更明媚。那是祂第一次被取景框整个框入,定格在一张画片之上,没有被摄走灵魂的恐惧,有的只是与大家的灵魂彼此锚定的幸福。
作为一栋茅屋,这是祂能享有的幸福吗?或许应该说,拥有过这份幸福,无论今后再遇到怎样的遭遇,祂也不会哀叹懊悔。即便在那群僧兵将祂投入烈火之中时,祂依旧这么认为。
长发男人被捉走了,银发孩子拼命击倒了好几个人,最终还是没能救下人。熊熊烈焰撕咬着祂,吞噬着被郑重摆放在祂之中的、那些满溢情感的照片。在祂快要失去意识时,绿眼睛孩子与马尾孩子飞奔而来的身影出现了。
祂在最后一刻重新看向他们,梳马尾的孩子被痛苦扭曲了面庞,绿眼睛的孩子被愤怒烧干了悲伤,背朝祂跪趴在地的银发孩子全身绷紧了力量。孩子们,快走吧,此地已只剩灾厄,尽管祂是多么想要再碰触他们,生命的终末里祂依旧尽全力抱紧自己的身躯,不让凶暴的火舌灼烧他们分毫。
这就是松下村塾在此世最后的时刻。
*
某段空荡荡的地狱灵道之中飘浮着一座灵魂的路标,那是个有着茅屋外形的付丧神,不过祂本屋认为自己是一座了不起的村塾,祂有学舍,有道场,有一小片庭院,还有写着“松下村塾”名字的门牌呢。
前不久还有飞舞的樱花从空无一物的空间飘下围绕着祂,那雅致的风景如今已不再有。地狱的樱花又被称作悼亡花,由生者对死者的思念化成,也会成为二者相连的纽带。过去的时日,有人因对松下村塾的执念而寻到了这座路标,有人因对他人的思念被花瓣指引至此,松下村塾的许多门生、被捉走的那个长发男人、甚至还有不知何时起存在的一号大弟子,都来到了这里。那些村塾的孩子们,他们都长大了,祂记忆中的稚嫩脸庞仿佛被血与火淬炼过一般成熟厚重,在这里向祂讲述了好些名为“攘夷战争”的、祂所不知的故事。
是重温了村塾生活令执念淡去了吗?他们的身影一个又一个逐渐消失,重新踏上轮回历程。如今,长发男人与一号大弟子也消失了,悼念死者的樱花不再出现在祂的庭院,还挺寂寞的。
但冷清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
祂被吵醒时,有两个人(?)正在大门前对峙。说对峙不太妥当,是一个全身白色紧身衣的怪人正在试图靠近另一个人,尽管怪人戴着某种怪生物头套,也只是普通长直发,祂就是明白他就是那个梳马尾的孩子。被逼近的一方像只警惕的猫,连鬓角都炸毛了,明亮的绿色眼睛仅剩一只右眼,啊——绿眼睛的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吗。
“高杉,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吗?喝了三途川的水吗?和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吃奇怪的东西。”
“我才不认得你这样的白色妖怪。”
“不是妖怪是攘夷英灵OBZ。对哦,只要脱下这个你一看就知…哦噗!”
怪人……哦不,OBZ正要脱下紧身衣,被绿眼睛青年一脚踹出了灵道。那个飞行方向,看样子直接回阳间了吧。这样也好,毕竟他还是活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呼……差点被奇怪的家伙一路跟踪到村塾。”
结果你还是没认出他是谁啊!!??
这片空间很快又归于寂静。绿眼睛青年缓步踏入村塾的大门,他的头发长了好多,注视村塾一石一瓦的眼神柔和又成熟,一点也没有之前来这里的塾生们描述的战斗时彷如恶鬼的模样。他变了许多,祂记忆中那个像小狗一样拥有无限精力的孩子,如今变成一个全身萦绕着哀婉和柔情的美丽亡灵。原来这就是名为乡愁的情思,原来自己真的可以成为某个人的故乡。
他在院子里信步走着,着流上的金蝶伴着他的步伐飞舞,大量落花随之飘散而下,追着他的方向在他脚边萦绕不去。这可真是不得了的思念,或许叫执念才对。
最终,绿眼睛青年走到了廊边,目光停留在一根梁柱上,带着慈爱的表情伸手抚摸刻在柱子上的一条条划痕,每条划痕旁都写着名字,那是他们量身高时留下的。
“这些,也还在啊……”
自言自语的话音刚落,孩子们当年在这里量身高的幻影出现了,是祂与他的记忆共鸣,令久远的记忆再次鲜活地重现。他惊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但很快就接受了,这里是地狱,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
孩子们为了身高的事在吵吵嚷嚷,具体说来主要就是银发孩子和绿眼睛孩子。银发孩子分明也没长多少,在嘲笑绿眼睛孩子的身高时却可谓不遗余力。绿眼睛孩子鼓着脸颊,偷偷地想要踮脚,被银发孩子用力按着脑袋按下去。两个人吵来吵去,最后又扭作一团。在那个时候,这是村塾里最常见的风景。
幻影慢慢消失于无。绿眼睛青年沉吟了一阵子,坐到了廊缘,抬头说:“是你给我看这些的吧。”
祂摇动屋顶的蒿草作为回答,而他笑着点点头,即使无法对话,一栋屋子的付丧神也能与亡灵心灵相通,这就是神奇的地狱效果。绿眼睛青年一遍遍轻抚廊边的地板,像是想起了什么,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么说来,那个笨蛋从那时开始就总爱说我长不高。这种傻话就连到了最后,他也还要说。”
讲到这里,绿眼睛青年的眼中添了些许模糊的惆怅:“从以前开始,那家伙就总是一脸了不起地对人讲命令句,让人次日还要去比试啦,不许跟大家一起去花街啦,不要死啦……”
祂沉默了,心说但你都没执行吧,你看看自己都到这地方了耶。
“谁要被他命令啊。不过,违约之后他总是会闹别扭呢,一边闹别扭一边往我这边盯,就差举个牌子大喊‘理理我’。就算现在想起来也很好笑。”他把笑声压在喉咙里,显得相当快活,又抬头望向飘下樱花雪的虚空空间,“不过那已经是最后一次约定了,照做一回倒也无妨,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就让我在你这里等他吧。”
绿眼睛青年就这么生活在了这里。说是生活,作为亡灵也没有太多事要做,每天醒来,把铺满庭院的樱花扫到村塾之外的空间,积蓄着生者思念的花瓣持续在祂周围飞舞,四周仿佛种上了樱树。之后他会写写诗与和歌作为娱乐,更多时候还是与祂聊天。他讲述祂所不知道的故事,零零散散并不连贯,但祂依然爱听。而祂时不时会产生某段过去回忆的幻影。
上次的幻影是绿眼睛孩子生灶火差点烧了屋子,银发孩子正生气呢,长发男人表示生灶火他不会但烧光屋子他在行,吓得所有人赶紧把他丢了出去。这次的幻影是两个小家伙为无聊的事拌嘴,银发孩子赌气藏在柜子里,绿眼睛孩子四处找他不着,于是祂做出一些微小努力,凭空开关柜门,吓得银发孩子高喊“有幽灵!”屁滚尿流地现身。
“原来那次闹鬼是你搞的。”
是啊,所以这一回要怎么做,银发孩子才会现身?
“既然约在地狱见面,当然要等他完蛋以后。”
究竟会是什么时候呢。
“……不知道,毕竟我们没有约时间。”
地狱的时间让人摸不清流速,祂也不知道到底是过去了千百年还是仅在须臾之间。这期间连地狱的鬼也登门造访,邀请绿眼睛青年去做狱卒,被回绝了。“要是因为我没有等他,导致那个笨蛋在地狱迷路,那样未免太好笑了。”他这样拒绝了鬼。
银发的孩子真的会来吗?
“难说,他和我,我们都是比起约定更在乎自己意志的混蛋。”
真是不像话的坏孩子,难道说他不会来了?
“……不过他只要说出口,总会执行到底。”
他们谈论了几乎所有故事,已经没有回忆可以再讲起。绿眼睛青年讲话的时间变少了,总是看着灵道上成片的樱树林取乐,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银发的孩子会不会不来了?
“有很多双手需要他。也许他已经被拉上天国,在那里花天酒地吧。”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等他。
“因为是我答应了他,我自己决定要这么做的。”
当祂以为时间将这么永续空转下去时,某个时刻异变产生了。一直大量飞落在绿眼睛青年身边的花瓣突然流转起来,形成一条花的洋流带,直连向村塾大门外。一个天然卷乱蓬蓬的银发青年一边用手拨着淹没自己视野的花潮,一边大喊大叫“等等,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多花啊啊啊!”
引领他的是对亡灵的思念。祂没有成为他的故乡,但他终究找到了属于他那颗人之心的归宿。
祂还没来得及伤春悲秋,绿眼睛青年猛地站起身,拔刀向银发青年飞奔而去。
挥刀的力量有万钧的令号,奔跑的身姿却宛如投身爱恋。
还在抱怨花瓣如何的银发青年也拔出木刀接下那重重一击,像接下一个拥抱般轻巧。两个人脸上都浮现笑容,啊啊,祂再清楚不过,这是他们比试到了忘我时,眼中只存在彼此的笑容。
“你可让人好等啊,银时。”
“呃,高杉君居然会乖乖听话?快让我检查检查吃错了什么药。”
“少废话,等你等得人都快生锈了。”
“要干吗?我赢了就要陪我对酌!”
“当然,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247胜,246负,第494场比试现在就要开打了。
—END—






